十一月撞车记

Crash

栾东

2013年11月 博客

  

  安纳海姆,暴雪嘉年华2013刚刚结束,我和S君、P君、B君三位在一家红龙虾吃过晚饭,S开一辆吉普爱国者送我们回酒店,P副驾,我和B坐后排。

  那家红龙虾在园林市(Garden Grove)海港大道(Harbor Blvd)12892号,我和B入住的酒店是在阿纳海姆会展中心旁边。先送P君,他的住处我不记得,应该是在橙市(Orange)。

  车子开到22号公路14A出口附近,当地时间2013年11月9日晚10点多,我们的车速大约100公里/小时(65mph)。当时我正在用手机看新闻,后来知道是前面的一辆白色箱型车突然急停,S踩了刹车,但已太迟,我们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撞击前已知道要坏事,因为S说了一句卧槽或哎呀之类的提示语,我感觉到短暂的刹车,接下来就是剧烈的冲击。

▲同一辆车,当天早些时候。

  我们都系了安全带,我在撞击后是短暂耳鸣,说不出话,呼吸困难,口水和鼻涕横流,胸口非常难受,可能半分钟之后才开始感受到疼痛。

  我们不自主的呻吟,开始几秒无人说话,接下来相互询问有无重伤,都说还活着,但喘气困难。因为呼吸吃力,并且安全气囊的气味难闻,S和我降下了前后的左侧车窗,车窗升降器还可以正常工作。这时我也注意到车内的损伤,比如前排座椅中间的储物箱盖不知飞哪去了,观后镜损坏,前挡玻璃裂开,司机和副驾的两个气囊弹出并已泄气,发动机舱冒着烟,后来知道引擎已经撞毁。

  前排的S和P因活动不便还不确定腿部状况,后排我和B都是膝盖及小腿皮肉擦伤。冷静片刻,我注意到自己的眼镜和手机都不见了。首先想到的是:我的iPhone哪去了,要是摔坏了我一时可买不起新的,而且不少数据还没备份。我解开安全带,忍着疼痛四处寻找但找不到。

  他们三人的手机都还在,B的眼镜不见了。

  稍稍安定,S打电话报警,但不太肯定位置,P一直没怎么说话大概在静坐回血,B抱怨胸口痛,怀疑断了肋骨,但我觉得骨头应该没事,否则应该更痛——我又把手伸进自己衣服,每根骨头摸了一遍。

  一辆车停在我们右侧,一个美国青年下车跑过来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助,我们请他代为报警说明地点并联系医护人员。他马上打了电话。稍后和他同车的女人也下车,摆手示意后车减速,两人询问我们的状态,并一直等在车外,直到救援队赶到。

  这两位国际友人大概没多考虑自己的安全,大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直接停车,下来帮助陌生人。很感激他们。事后也想,换我是他们,在国内月黑风高的城际公路上遇见别人追尾,敢不敢停车帮忙?

  S打电话把事情告知了在美国的朋友L老师,L老师安慰我们不要惊慌,不要自己下车,先跟救援队去医院,随后他去接我们。

  !

  救援队到达现场的速度快得远超出我预计,一名队员来问诊并要求我们上担架时,我还以为他只是路过这里恰好碰到我们,我说刚刚打了电话正在等救援队,他说:我们就是救援队啊!

  这时我们已经基本能确定都是轻伤无大碍,我在座位后边的行李舱内找到了我的眼镜,手机仍失踪。几位救援队员分别快速询问我们的情况,如能否正常呼吸、是否系了安全带、哪里痛等等,并让我们尽可能保持不动,做了少量触诊。

  救援队员问S是否能把车熄火,但钥匙转不动。

  B胸口痛得厉害,他先被固定好,抬上担架,一位队员帮他拿包。

  我问救援队员我们是否应该留在这里等警察来,我觉得我不需要去医院。救援队员解释说,警察会去医院找我们,他们现在手上的设备有限,不能确定我们的身体损伤情况,所以请务必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之前听说美国急诊是可以不付费的——当然事后证明我太天真了——我觉得去检查一下也好,至少开些止痛药,因为我第二天上午还要去机场,坐大约12个小时的AA183经济舱回国。

  于是答应去医院,被安装了颈托和头部固定器,抬上担架,我的背包被放在自己腿上。

  下车时发生了两件好事:我在车门位置发现了B的眼镜,S在他的脚边发现了我的手机。我的手机还能运作,我大喜,在担架上举起来自拍了一张相片,救援队员说:先生,我们需要你尽可能保持不动。

  我和B离开现场时,S和P还在车内。于是依依惜别,说一会儿检查完电话联系。

  救援队员提到前面那辆车好像也有人受伤,但他不确定情况,我说可以优先照顾他们,因为我能确定自己没啥大问题,他说已经有队员去照顾他们了。

  加州11月的深夜,像北京的深秋,之前车窗一直开着,我很快被冻得发抖,同时后悔吃饭时喝了大量冰可乐,这时躺在担架上更冷。我想跟他们说我很冷,讨个毯子,又怕被认为缺乏一个病人应有的勇者气概就没说。

  担架上下救护车时有电动升降装置,没感受到任何颠簸。

  在救护车上,救援队员又替我做了些检查,捏遍全身问哪里痛,测量血压和心率,重复问我是否系了安全带——这个问题,直到最后离开医院,前前后后被问了不下20遍。

  他问我姓名时,我说你可以叫我Jacob,因为中文名不好发音。他听了大笑,后来被证明确实不会读我的姓氏,他又笑了一路,是努力保持礼貌又很爽朗的笑,但我觉得他的笑点好低……

  取护照登记ID时,他小心翼翼把我的背包举到我眼前,让我指点到哪一层拿,并且保证一定会亲自把护照交还到我手上。

  救护车开得非常稳,不知道车速,我很快被送到位于橙市的加州大学尔湾医疗中心(UC Irvine Health)。后来知道B也在这里,S和P被送到了另一家医院。

▲红圈处是追尾地点,A处是UC Irvine Health。

  !

  下车后我被迅速推进急诊室,送我来的救援队员把自己在车上做的记录交给这里的医生,把我的护照放在一个透明袋子里并让我看着放回我的包里才离开。

  大概有三四个医生或者护士在我周围忙,记得有两个中年白人女医生,一个年轻亚裔女医生和一个中年白人男医生。

  几个人把我从担架车上抬到一个病床上,脱掉我的外套,又全身捏了一遍问哪里痛及疼痛程度,为我连上一些监测装置,在右手手腕和左手臂弯插管,右手的开始输液。后来知道两边插入静脉的都是软管而非金属针头,记得上次在国内输液还是用金属针头。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我各种问题,包括姓名、年龄、住址(美国的和中国的)、紧急联系人、有无药物过敏、最近是否有手术、最近有没有在吃什么药物等等,我据实以答,紧急联系人我提供的是女友的联系方式,女医生说:哇,女朋友!

  接下来继续脱内衣,医生说要剪开我的T恤,我说不行,医生一愣,大概没料到有人会拒绝。我说这个是我女友手工做的,剪坏她会不开心。男医生似乎为难,女医生说没关系,我们帮你脱掉吧。于是两个医生七手八脚拔掉我身上的管子和监测连线,帮我脱下T恤,和所有衣物一起装进一个绿色的袋子里,又把各种管子和线接上。

  终于被脱光,下身简单覆盖,非常冷,继续发抖。

  一个老年医生推来一台移动X光机,在我背后塞进一块板子,我仍躺着,他开始操作拍片。老人短发横眉,眼睛小而有神,看上去非常像电影里的反派人物。

  被短发的亚裔年轻女医生抽血若干试管。

  然后是侧过身体检查颈椎和脊椎,同时一个医生问我对某某、某某、某某药物是否过敏。我当然听不懂是什么,就明确说我听不懂,但她不满意,又把药名说了一遍,我当然还是听不懂,我说我的英语水平无法识别这些专业术语,她似乎不能接受,一定要解释这些药物。我只好说,好的,我明白了,我对这些药物不过敏。医生于是满意地记录并离开。

  我想的是,这种程度的事故,总不至于被什么激进的疗法治死,所以无所谓了。

  以上检查做完后,护士为我盖上一个热毯子,感觉好了很多。

  至于腿上的开放性伤口,我本已做好被酒精棉球折磨的准备,但直到出院,医生们也完全没做任何处理,没有消毒,没有缠绷带。第二天,因为伤口和裤子摩擦很难受,我自己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一盒邦迪创可贴贴上了。

  接下来一个之前没出现过的可能是印度裔的女医生进来,说要缴费。我问多少钱,她说现在还不确定最终情况,所以先收500美元。

  一台PS4加若干首发游戏就这么交待了。

  虽然听说可以赖账,但我当时没好意思问不交钱会怎样,还是拿信用卡支付了。这500美元最后没有多退也没有少补。

  总要有人为这些医疗付费,我不是美国公民,这几天除了吃饭和香烟的消费税之外也没有为加州政府纳过税,所以掏钱也不冤吧。

  我让护士帮忙把我的手机取来,打电话给女友和朋友报平安,尝试联系S、P、B,但电话都打不通。

  !

  我被推到一个病房,其实是通间,床位之间隔了帘子。

  这时是接近0点,医生说让我先休息,可能明天出院。我说那样恐怕来不及,明天上午我要赶飞机,行李还在阿纳海姆的酒店里。医生说,那就观察四五个小时吧,同时等待检查结果,还有其他检查要做。

  离开时,医生把一个塑料杯子放在我床边,要我方便时提供尿样。

  临床的一个女人一直在哀叫,护士隔几分钟就去安慰,后来似乎是家人来探望,好了一些。附近病床上还有一个身上被清理出大量碎玻璃、鼻青脸肿的男人,哼哼唧唧,无人关怀。

  每次来医院看到处于各类痛苦中的病人,对人在一生之中要遭多少罪都有新的认识。当时想,活着是很累,但死得太痛苦也不好。

  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样子像学生,手持iPad来到我床边,请我参与一个调查。大概10个题目,包括年龄、学历、能否识别含有酒精的饮料、今天有没有喝酒、平时有没有喝酒、喝多少等等。我答完,问男生能否帮我把床头部分调高一些让我靠着枕头坐起来,他紧张地说不确定医生会不会让他这样做,遂作罢。

  又过了几分钟,警察才出现,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圆脸中年白人,眼神略疲惫,稀疏的胡子,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他并没有像美剧中演出的那样先出示警徽,而是拿着一个小本子,直接开始问问题。

  他问我是否有驾照,我说有但不是我开车,他说知道我没开车,要驾照只是为了确认身份。我说我是中国来的访客,来参加一个游戏展会,护照和签证在背包里。他问包在哪,我说这要问医生。他又问了我年龄、姓名、坐在什么位置、驾驶员姓名。之后说,这里的医生护士水平很高,让我放心休息,只要身体无碍就可以自由离开。后来知道警察也没有检查我的护照,因为我的背包一直被放在病床下。

  我想撒尿,已经憋了很久,但床头居然没发现呼叫护士的按钮。

  我艰难的起床,很冷,光着身子,打着哆嗦,这时感觉浑身都疼。我琢磨着如何自己拔掉连在身上的各种东西并实现去厕所的愿望,看到路过的护士,立刻叫来帮忙。

  在护士的辅助下,我穿上一种很薄的病号服,护士一边扣背部的扣子一边说: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你的身体。

  然后去卫生间。非常后悔拒绝了护士的帮助。没有拖鞋,袜子也不知道在哪,只能光脚走,地板很凉,但走廊和卫生间的地面卫生都相当好,没有垃圾没有纸屑甚至看不到灰尘。撒尿时,身上还残留着这3样东西:两个插管在右手和左臂,一个心率监测装置粘在左手中指上并引出一截导线。

  为医生提供了尿样。这是我有生以来,迄今为止,提供得最为狼狈的一份尿样。洗手间空间充裕,温度也比外面高,除了刚才撒尿体验不愉快,待着还挺适意,不想回病床,但感觉有点发烧,又头晕。

  打开门,已有医生在门口等着,用轮椅推着我去做MRI。虽然已经是半夜,路上见到的医生和护士都没有任何困意,在像白天一样在工作和讨论事情,没有任何一个医护人员看起来无所事事或看报纸玩手机。

  在进入MRI舱体之前要注射可能叫做造影剂或染色剂的东西,但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医生解释半天,一定要我明白,没听懂几个单词,我又装作理解了。检查过程中身体发热。随后抽血,又在抽血处补充注射了大概等体积的药液给我,估计是生理盐水。

  检查完医生为我盖上热毯子,用轮椅推着我回到床上。

  !

  离开急诊室后,手机就一直没信号,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看见护士就问知不知道和我同车的朋友在哪里,开始她们都说不清楚,随后一个护士过来,确认我可以下床活动,带我到B的床位旁边,其实就在十几米以外。

  B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差点认不出来,还戴着颈托,无骨折,正在输液。互相调侃几句,我又回到病床。因为我经常下床,拔掉心率监测装置,那机器动不动就报警,护士干脆把它关了。我躺了一会儿,感觉是头晕、轻微恶心、胸口痛,浑身乏力。

  用手机加入医院WiFi,联系到S。这时候已是10日凌晨2点左右。S正在另一家医院,和P一起,已做完检查,也都是外伤。L老师已赶到那边,让我提供地址,一会儿过来接我们。

  我问医生检查结果如何,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说,我没有大问题,但出院要ED Doctor核准才可以,预计两小时内。我问,ED Doctor?护士笑笑走了。后来看诊断说明上的医师签字,ED Doctor可能是指Emergency Department Physician。

  又躺了一会儿,L老师带着S和P过来了,他俩看到我的样子先拍照存档。互相问候,无大事,警察也没有为难S,但车险只覆盖车损,未包括车上乘客。他们去看望B。

  随后一个护士来,又捏了一遍全身,问哪里痛,还问今年是哪一年,几月几号,你是因为什么来这里的,但没问我现在总统是谁。一一作答后,她说我可以出院了。

  在若干单据上签字。留给我的单子包括:费用和可能出现的保险免赔说明、付费收据、诊断书、未来几天身体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应对说明、休养建议、进一步寻医建议。

  护士为我拔掉插在身上的管子,不戴手套,折叠纱布止血时也一样。她特别提到,未来几天不要服用阿斯匹灵,因为那样会加重瘀肿或局部出血——如果有出血的话。

  我笨拙地穿回衣服,处理妥当后,到大厅和S、P、L老师一起待了大概半小时,各种感慨。3点左右,B也出院。

  很感谢L老师半夜出来等到凌晨3点,送我们分别回酒店。

  感觉一直在掉HP,到酒店房间已经很虚弱,简单收拾了一下,胸口很疼,轻轻咳嗽就会有剧烈疼痛,完全无法侧卧。到阳台抽了根烟,又冻得半死,睡觉。

  医生说钝伤后第二天一早起来通常会感觉很糟糕,之后会逐渐恢复。的确10日早上起来感觉非常难受,仍然发烧,下床花了21分钟15秒,一度怀疑自己不可能到达机场了,后来在同事的热心帮助下,克服困难,成功回到祖国。

  被我们追尾的前车的情况一直不知道,一般说来被追尾的乘客颈椎受伤风险比较高,希望他们都平安。

  我自己的车是一辆奥拓,按照欧盟NCAP正面碰撞的测试数据,若我的车放在这次追尾事件里,我们四人可能当时就拿到美国永久居留权了。身价和生命价格大概是一回事吧。

  感悟:1 尽量保持车距;2 没啥急事慢点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