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12年7月 原载《游戏人》第47辑（十周年纪念）
《游戏人》创刊到现在已经10年了。不是胜哥提醒，我还没想到。10年前的朋友已很少联系。步入中年并且混得很糟糕的我，按理也该和年轻的玩家聊聊少壮要努力的道理，但如果有机会对小我10岁的玩家说点什么，我想说的是：多玩玩游戏吧，多拿点奖杯和成就，其实你不会沉迷。如果可能，多做喜欢的事。别太上进，别在意家人、女友怎么说。跟朋友凑在一起吃着盒饭围观MGS4最后一战这样的事情，会成为你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小胖子字FAT32、号胖爷。2002年初见他，是我刚到杂志社工作不久。
在深圳东门步行街的西华宫，那时聚集着大量卖游戏机的商贩，我和他同买《火焰之纹章 封印之剑》，我们常混电玩论坛的同一个板块，他先认出我来。
刚买到新游戏，我俩都很兴奋。他眉飞色舞，从火纹说到超级大战争系列，东拉西扯，讨论SLG的玩法，他提到半即时的设想，6年后玩SEGA的《战场女武神》，我还小有感慨。
我们聊各家公司的游戏，他不看好《FFXI》，期待年底NGC的《生化危机 0》，我等着玩《宿命传说2》，那时还不知道《塞尔达传说 风之杖》年内就卖。
我们在麦当劳侃了小半天，又去玩街机，到晚上口袋空空的离开。
以后各忙各的，也各玩各的，常聊天，常约稿，很少见面。
西华宫附近永远是吵闹，人来人往。这次再约小胖子出来，故地吃饭，已是2012年。
10年间，小胖子娶了老婆，ID换为“胖爷已婚”，之后很少上线。
胖爷带了女儿来，这女孩是老婆和前夫所生，今年8岁，样子很漂亮，圆脸，披肩发，敢喝啤酒，胖爷也不阻止。我和胖爷用玻璃杯，女孩用小茶杯。
菜还没上齐，游戏已聊得力不从心，胖爷的女儿闷在那里不出声，迳自品酒。
“她想要iPhone4S——到4年级就给你买，说好的嘛——还有暑期家长会，她不想让她妈去，想让我去。”
“哼，反正你不爱我。”女儿嘟着嘴。
“胡说，”胖爷停下筷子，“我当然爱你啦。”
“你不爱我。”
“我爱你。”
“你不爱我。因为我不是你生的。”
“囡囡，爹这辈子最爱的是你妈，你妈也不是我生的啊。”
“你当然爱我妈，因为你可以跟她上床。你能跟我上床吗？”
胖爷一脸尴尬。
我呆了两秒，忙打圆场：“囡囡，你爸是爱你，他刚才一直帮你背着书包，拿纸巾给你擦汗。”
胖爷的女儿哼了一声，垂下头不理我。
“你见过你爸帮别的小女孩背书包，拿纸巾给别的小女孩擦汗吗？”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女儿不说话，胖爷还在窘迫中。他曾说自己从来没有黑脸斥责过女儿。正因不是亲生，反倒难以狠心教训。
“囡囡……”胖爷抚摸女儿的头发。
“你也不爱我妈……你周三又跟妈吵架，我听到了！”
“我……”胖爷竟然语塞，“那是……那是你妈不讲道理……哎也不是……囡囡，有些小事，我跟你妈有不同意见，这也正常嘛，吵完不是陪你看动画片了吗，昨天咱们不是一起出去玩了吗，我们都爱你。”
“你以后不许跟妈吵架，妈妈都哭了。”
“我不是也哭了嘛！”
“你没哭！”
“我哭了！”
“你装的，你才没哭！”
“我不是装的——诶谁跟你说我装的？你妈说的？”
“哈哈，”女儿破嗔为笑，用拳头捶打胖爷，“你还不承认……你太坏了……坏蛋坏蛋坏蛋……”
“死丫头……”
“我要3DS。”
“先吃饭……”
“我要去洗手间！”
“哦……”
胖爷从女儿的书包里翻出3DS和一包纸巾拿给她。
“叔叔刚才送我的《任天狗》呢？”
胖爷又取出游戏，女儿娴熟的拆封，把卡带装进机器，转过来对我说：“谢谢叔叔。”
“不客气。”
女儿奔向洗手间，胖爷如释重负。
“现在的小姑娘，什么都知道一点，真要命。”
“哈哈，是挺头疼的。”
胖爷呷口酒，四顾无熟人，道：“前阵子梦见小草。”
“小草？当年汉化组的？”
“嗯，”胖爷微醺，“好久没做梦了。”
“小草还好。去年嫁了人。在成都。”
“嗯。嗯。”
“咱们回到这条街，回不到那一天。”
“嗯。嗯。不用回到那一天。再走一遍也还是这个路，不如早点把日子过完。”
“说的是。”我琢磨着，把日子过完，是个啥概念？
“我和老婆虽然是，老吵来吵去吧，但我是离不开她了，放不下她娘俩。她前夫……也常过来，看看女儿，有时候……嗯……”
“嗯？”
“哎算了，不说那些了。”胖爷靠在椅背，笑起来，“囡囡吧，哎，这丫头可鬼着呢，超级狡猾。挺逗的，有时候。”
“嗯，是挺可爱的。”
“她语文老师不知道到怎么惹着她不高兴了，她就要报复。她每次作文基本上都是满分嘛，到期末，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读她的作文，她举手，让老师从作文本第一页开始，读每篇的第二段第一句，连起来就是骂老师经常衣冠不整什么的。老师气得发疯，把我和他妈叫去数落了一顿，回来我俩也没奈何了这小丫头。”
“人小鬼大。”
“愁人哪。下学期还是这老师教她，我就觉着要完蛋……”
“哈哈……”
又闲扯一阵，再难找话题，我问：“对了，最近玩《暗黑III》没？”
“我X，还玩暗黑，别做梦了。最近一年，就玩了一个马里奥，还是蹲厕所的时间玩的，还没通。我要拿这鬼丫头的游戏机到厕所玩，她还不高兴呢，得哄着才行。”
胖爷跟我碰杯时，女儿回来。
她坐定，看着我俩，诵道：“道宦途踪迹，歌酒情怀，不似当年。”
我一愣，胖爷笑了：“这阵子他妈天天教她读《乐章集》呢。”
“哦哦……好厉害。”
我知道胖爷的老婆是个小有名气的汉语言学者，为几家杂志写专栏，正准备出书。胖爷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技术，也是刚跳槽不久，才转正，今天倒休。
“你……还没找到活儿干呢？”聊到工作，胖爷小心的问。
“没。”
“不想再做编辑了？”
“做了快10年的游戏媒体，坚持的东西，一点一点都放下了。为了改倆字和主编吵一架这种事，现在想来跟做梦一样。可能是因为累了吧，没想到这么快就累了。”
“总得找点什么事干。”胖爷说，“该放下的，要放下。”
“没错。”
临别，我送给胖爷的是一家游戏店的《新超级马里奥兄弟2》预订卡，游戏上市时，店家会邮寄给他。
马里奥系列，是胖爷的最爱。
胖爷看着那张卡片，一声轻叹，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我们一起走，路过烧烤摊。
女孩突然撒娇：“爸，我要吃章鱼小丸子！我要吃章鱼小丸子！”
“好好好，给你买，乖。”
“我要吃两盒！”
“乖，两盒你吃不了……”
“不嘛，就要两盒……”
“吃多了会变胖，”胖爷指一指自己肥嘟嘟的肚子，“像我这样。”
“讨厌！那……咱俩一起吃嘛！”
女儿把脑袋顶在爸爸的肚子上。
“好好……买两盒。”
“嘿嘿。”女儿开心的蹦跳。
胖爷买了三盒章鱼小丸子回来，还有我一份。
彼时，一个拎着PS3的小男孩从我们之间走过，脸上笑得满足。
突然下雨，小男孩快步跑向地铁站，嘴里隐约的念念有词。
我和胖爷不必对视，就不约而同的笑了，我们躲到小摊的遮阳伞下避雨。
雨停，我和胖爷就此别过。胖爷带着女儿往地铁站走。
我看看手机，还没到回家的时间，有来自未婚妻的未接电话和短信，短信内容是嘱咐我回家前买些食材：番茄、鸡蛋、栗子、鸡翅、葱、蒜、通菜，要是今天不累，再买点面粉拎回来。
她这两天身体不适，岳父大人昨天在电话里数落我没照顾好她，今天非要来看看。他老人家不知道我现在没工作，我只能在外面晃到下班时间再回家。
我不放心未接的来电，又拨回去。
在等待接通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胖爷拉着女儿的手，挤进地铁站入口的扶梯，下一个瞬间他们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