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10年11月 博客
1 我犯的错
小时候曾经有一个印象很深的情景。父母带我到大城市旅行,火车在一个小镇上抛锚,我们临时出站来到一家小餐馆里吃饭,我看到一个叔叔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要了一碗面和两瓶酒,一边吃喝,一边落泪。
我睁大了眼睛看那叔叔,他也在看着我,对我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同时继续吃面。当时我非常好奇,大人怎么也会哭,如果饭很难吃,不吃就是啦。
这可能是幼年的我穿越到今天,看到了现在的我——坐在一家临近火车站的野店里,听着火车的轰鸣声,吃着牛肉面,喝着啤酒,已经CD很久的感伤突然因为在手机里看到一张PC屏幕截图而被触发。
这张截图是离开深圳时同步到手机的,在UCG的最后一天,要找一份之前做过的旧表格。当电脑显示出,在Assignments – Sealed中搜索到897个.xls和350个.xlsx时,我愣了若干秒,按下了PrintScreen。
050706版主补贴表,050727游戏人第13辑工作报告,060627娄小玉的网站版面意见,061025周仁龙的建议,061110陈锋的商城报告……这1247个Excel表格让我想到过去8年里(在游戏城寨的5年里)那么多人在一起废寝忘食,为爱好而努力,故事的结局是大家天各一方,很多人——包括我——又经历了许多工作岗位,却没有再找到从前的感觉。
有这样的结局,主要还是我的错。我关掉手机,看着稍远处的座位,悲从中来,眼圈发热。我模糊地看到幼年的我,于是我对他说:看到哥今天的样子了吧,让我们好好干,别混成这样。幼年的我茫然地听着,然后我年轻的妈命令幼年的我坐好,不准东张西望。
2010年3月22日上午发现LU(游戏城寨,下同)域名被停止解析,到4月1日早上8点24分收到老板的短信,上书:认同实施你的第二个方案,虽然这是个非常非常难做的决定。至此,我们努力了5年,老板投资了5年的这一切,灰飞烟灭。
我想过无数种离开网站时的情景,还草拟过一些未来可能用到的告别语,但从没想过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跟大家告别。更没想过真到了这一天,习惯于在小说里长篇大论的我完全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之所以延迟了这么久才写这样一个东西,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写什么,每次提起笔,心里一片空洞。
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在问我网站停掉的原因。事实上,大环境、恶意诬告、老板的艰难抉择、诸多误会,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我作为负责人,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没有把这个项目做得足够好,如果它足够好,或者说白了UV/PV足够高,它就不会停掉,就是这么简单。
网站关闭,大家没有骂我,是因为我平时跟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谈天说地,品评女编辑的身材,质疑上层的政策,玩三国杀,看世界杯,于是大家觉得:哥们是自己人,不怪他。其实5年之中,我没有什么功劳,却做了数不清的错事。判断、决策、执行、上下级沟通,凡是你能想到的一个站长该做好的,我都做得远远不够。
最后,我还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蠢事:对于网站的最终处理方案,在老板、文编、技术之间有矛盾的时候,我选择了为文编(以及我自己)出头说话,没有太多替老板着想,也没有站在技术一边。有倾向或许是人之常情,我曾经觉得我不会在所有“阵营”都拿到正面的声望,但如果我能自始至终致力于调和不同“阵营”之间的矛盾,网站或者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
对于技术,我犯的傻我已经不好意思写了。其实早年在只有2名技术人员的情况下,我们自己设计实现了复杂的发布器和电视游戏数据库,开发了无数论坛小功能,很累但很开心,全凭热爱不计回报地投入,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这些心血,现在大概已经被格式化了吧。
对于文编,如果不是我多次决策失误,凭他们的能力,收入早该领先同行,这么多人跟我一起消耗5年的青春,换来的是被钉上木架尘封起来的14台服务器。
对于老板,我不知节俭地花掉了数百万元的投资,最后又选择了离开……老板曾批评我说:“栾东,你行事浮躁肤浅,我认为你从没有明白过!”这句话被我保存在电脑桌面,每次读到,我都脸红,今天我要把这句话写在这里,浮躁和肤浅就是真实的我的行为水平。
我辜负了35位曾经带着梦想来到LU工作的同事们,我没有完成我对老板的承诺。如今我在承受着的主要心理惩罚是:不爽。我知道这个DEBUFF将伴随我很久。我排遣郁闷的主要方案曾经是每天晚上3~4瓶啤酒。这些酒会让我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许多琐事历历在目,又不愿再提。
4月9日下午,LU的同事们最后一次聚餐。这里有个遗憾,是大家没有一醉方休。
出来之前我还想,如果喝多了,晚上就不必再出城买醉,第二天上午睡觉,下午再继续收尾处理服务器、赶稿、找工作……
结果是,大家都没喝多。
风间仁和Max分别要回去照顾他们的女儿;方寸要帮方夫人做企划;六段音速要收拾大量的东西准备离开深圳;Reg要复习自考的功课应付考试;熏要写攻略……
于是我回家,自己补了几瓶酒,睡觉。
那个晚上我突然知道,我们只是一群忙碌的可怜虫。
我们像蚂蚁一样勤奋,也拥有蚂蚁一样的身份,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谋生,连宿醉的胆子都没有了。
离开LU,离开深圳,游历了一些小城,又来到帝都,发现逃避到最后也没什么意义,做错的已没机会纠正,失去的终究失去了。离开交往多年的朋友们,身旁还是会有人提到熟悉的电视游戏圈的只言片语,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一天晚上在北苑路顺着城铁高架轨道向北压马路,忘了时间,一直走到天通苑,在一家庆丰包子铺附近的烧烤摊前面坐下来,又点了熟悉的烤串和啤酒。微醺之际,看着周围的人群,心想他们之中会不会有我这样的人?我正在步入中年,做了一大堆不靠谱的事儿,资产基本为0,我坐在帝都昌平区的一个塑料板凳上,看不清未来的路。
我们曾打算在新老板的投资下重做一次LU,也约了朋友们来帮忙,却因为种种原因拖延了半年。物换星移,人去楼空,直到8月才终于实际开始这个项目,却发现这已经不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的LU,或许只能在UCG,只能是让我们默写Alexa曲线的社长来看着,只能是方寸、风间仁、六段音速、白夜、汪明星、田教授、真无双の乱舞……若非如此,就让LU随风而逝吧。
过去在UCG的8年像是一场梦,如今终于醒来。偶尔又感觉现在是梦中,盼着醒来能回到从前。
可是真回到了从前,又能怎样?我认识的朋友之中,跟我年龄接近,资产最丰厚的是阿宝。他说:很多人总希望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做或不做某件事,若能如此,则如何如何——其实一件事的影响是很有限的,每个人的处境都来自他一贯的态度和能力。
我和大家一样,也是多线程的人,苦闷归苦闷,为了谋生还是要做事。失业之后的前70天里,我一共投递了大约120份简历,大约10家公司给了我面试机会,其中有3家公司表示可以录用我,我进了其中1家,工作了大概8天,然后辞职。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先后做了几份工作,但都没有坚持下去。每到独处的时候,我会不停问自己,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是不是我要走的路?
我一直不能释怀,但若要认真地问我难过个啥,我又答不出个所以然。很多时候,朋友来相劝,也会说些宽慰的话,中心思想是:没得治不好的病,没欠还不起的债,你这点痛苦不算什么。
没错,痛苦有程度之分。人总会摔倒,会爬起来,而这其中的悲剧之处在于看清了自己是多么无能。
虽然还会继续奋斗,以后更要多下苦功,虽然还可以对自己说循序渐进、别急于求成,但时光飞逝,毕竟所剩无几,空有梦想而乏才智,我觉得这也是深刻的痛苦。发现自己原本是个平庸的傻瓜,这是深刻的痛苦。
2 记两个姑娘
M和T是LU的两个女会员。M是个女酒鬼,在一家小城的烧烤店做杂工,我的酒量大概有她的八分之一。7月27日,我的老酒鬼父亲因脑梗塞住进医院,同一天M因胃出血也被送去医院,然后就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了。事后询问,没有一家医院收治过M——或许在去急救的路上,某个场景切换的时候,她被卡掉线了吧。
我离开深圳,有机会找M一起喝了一顿酒,就在她的店里。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后会离奇失踪。
那天她不当班,说要喝到尽兴,轻松放倒了若干膀大腰圆的挑战者,我去得晚,幸免于PK。偌大的桌子已被啤酒瓶子占满,烤串和热菜都被挪到了凳子上。一堆酒瓶的背后现出M秀美的圆脸,目光是百无聊赖,又带着玩世不恭的哀愁。
M说,迟到的要自罚三瓶,说罢让店员将桌上的瓶子挪到地下,又开了三瓶酒。
我说,好。不就是三瓶啤酒嘛。
我狼狈地干了一瓶,抓起第二瓶时,M笑着说:算了这瓶姐陪你喝吧。于是我喝掉第二瓶,她喝了第三瓶。
猛然间两瓶啤酒下肚,我已经发晕,差点要吐出来。M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你这么清秀的小伙子,不能喝就别硬撑嘛。
我无语。M说,咱们来喝白酒吧。没等我表态,她已经要来几瓶二锅头,又加了些烧烤。
我们碰了几杯,我愈发头大,M突然说:小春,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有缘见面,姐听闻,你写了一首新诗。
啊?
你的新诗。
我反应过来,M显然认错人了。
于是我说:姑娘,我……不是小春……
啊……那你……那……姐先自罚一杯吧。对不住啦。
哎不用……
我没来得及阻拦,M已经自行干了一杯。
M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一串羊肉咬了几口,说:算了,姐也不问你是谁啦,你也别问姐是谁,好不好?咱们就喝酒。
我心想,我自然知道你是谁。我说:好,其实——兄弟虽不才,也能作诗。
嗯?那你作一个。
我想了想,即兴作了一诗,说:兄弟作的诗很短,叫“悲伤的贱人”。
嗯。好极。怎么悲伤了?M问。
我正色道:我的悲伤 / 只因为我是个贱人 / 我背叛你、离开你 / 却不能忘记你 / 如此零乱,从未改变 / 我是一个 / 悲伤的贱人。
吟毕,我殷切地看着M,指望她附和两句,若是她能说“此诗听来粗俗实则诚实”那就更好了。
但她像没听见一样,推来一个盘子,说:这是姐刚才亲手烤的扇贝,趁热吃。鸡胗,羊腰,也多吃点,补补身子吧。
哎好吧。
我吃了若干扇贝和鸡胗,其实它们已经凉了。
又喝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一阵,M说:你刚才的诗,悲伤的贱人,是为姐作的?
呃……是为哥自己作的。
是吗……姐也是个贱人。老实说……唉……怎么说这个,真不好意思,今天怕是真喝多了……
M用力坐直身子,自嘲地笑了笑,又放松下来。
你哪里贱了?我问。
你是不知道的。来干杯……M又举起酒杯。
我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喝。
那你又哪里贱了?讲给姐听听。
我……
哦,你的诗里已经说了,你背叛了一个妞儿,又忘不掉她……是挺贱的,不过比姐还差得远呢。
是嘛?
对了,也有妞儿背叛过你没?
必然有吧。
跟姐讲一讲?
很恶俗。
嗯。讲吧。姐也是恶俗的人。
好。你认识T吧?
T?嗯嗯。认识。今年刚结婚嘛。你也上LU的?
我自己干了一杯,说:我……曾经爱上过T。
M说:哦。
我接着说——
T是个很甜的姑娘,不少男人追她。我的主要竞选对手,跟我的性格、能力、月薪都极接近,只是他有一套房子,大约150万吧。我没有这个。
一次跟T聊天,她看似随便的问,你说我嫁给谁好,是嫁你,还是嫁他?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你比较会逗我开心。
我认真计算,然后跟她说:我可以用10年的时间赚到150万,咱们也可以买房子。
但是她说:我相信你。但是到你赚到150万的那一天,你已经老了。
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我已经讲完,开始吃碟子里的蚕豆。
过了良久,M悠悠道:为了一套房子……
我说:一个姑娘,青春也只有几年,谁愿意背着贷款,节衣缩食,就这样变老?很多女孩遇不到富有的男人,也就那么嫁了,如果遇到,谁能不动心呢。
M说:姐就不动心。
我快醉了,冲动地说:呵呵……那是他妈的……你喝多了……
M半晌不语。
我说:一套房子是什么概念,是一个普通男人的一辈子。LU的普通编辑拼命做20年,也未必买得起那套房子。如果一开始就有这个东西,等同于……可以省下一生的时间,去追求点什么,而不是必须拼命赚钱。
男人真是可怜。M伤感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可怜的,也有的是春风得意的男人。古训有曰:点儿背不能赖社会。
哈哈,你倒看得开。
必须的。
这时所有的烤串和小菜都已经吃光了。酒还剩一些。
M用竹签拨弄着酒杯,开口讲了她的故事——
曾经有个男人,对姐特别好,他没钱,但是他特别勤奋,就是挺阳光的那种,从来不自怨自艾,也会喝酒,但是不会喝醉。他是做平面设计的,超爱鼓捣电脑,那时候我们周围谁的电脑出问题都找他。姐喜欢他,就跟了他。后来……你知道姐是因为什么理由甩了他?姐还真没告诉过别人,今天姐……竟然打算告诉一个陌生人。
我说:咱们喝了这些酒,已经不能算陌生人了。
M看着我,续道:因为……唉,不行,姐再喝点,才能说出口。
于是我们又碰了两杯。
因为……他的鸡巴太短了。嘿……嘿嘿……每次从屁股后面干姐的时候,感觉……非常不到位。哈哈哈……
M大笑,大口喝酒。
他想呢,跟姐结婚,生孩子,把孩子抱回去给爸妈看,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啦。他们家周围山清水秀的,他说以后带姐一起去玩,他想着攒钱买一辆车,带姐去西藏朝圣,他画了好多路线图,还有各种好玩的冒险,像是……在漂流的橡皮艇上嘿咻什么的,他专门做了一个表格,可是……姐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都不会发生的,因为姐根本没打算嫁给他。但姐还是忽悠着他……最后……最后……最后姐找了个理由,是什么理由,现在都忘了,就离开了他。姐太贱了……居然忍心伤害这么单纯的男人。分手的时候……姐都不忍心看他的样子。大冬天的,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外面下着雪,他其实根本没地方住,他一趟一趟的搬东西出去,手都弄破了,就是不让帮忙……
我们默默地对饮,隔了一会儿她说:要是现在能回到过去,姐还会在乎男人的鸡巴是长是短嘛,从前面干不也挺舒服……但是回不去了。
然后……姐又遇到一个男人,做生意的,有点积蓄,鸡巴也够长。一开始还不错,生活挺好,后来他赔了一大笔钱,气得要死,那以后就干什么都干不成,后来干脆就什么也不干了,六年多待在家里,找不到工作,一个月也不主动操一下姐,话也不多说一句。姐只能偷偷看着A片拿胡萝卜手淫。跟他生活,看不到一点希望,本想嫁鸡随鸡了,可是后来他有了别的女人。姐就跟他分开了。当年,姐那么坚挺的奶子,闲置了这么多年,你瞧,现在都变成这样啦……
M突然掀开衣服露出双乳。我定睛望去,透过重影,感觉它们依然坚挺。
这不挺好的嘛。我说。
这两个男人啊,折腾了姐十年,姐已经从一个纯情的黄花闺女变成一个不喝酒就会死的悍妇……虽然他们都不在身边了,姐还是总会想他们的好……
M说了这些,情绪稳定,只是不停地喝酒。
我想对M说,世界很大,两个男人不代表所有男人,但我又不确定。
M用手背抹抹嘴,有点难为情地提议道:来上楼,跟姐干一炮吧。姐今天特别想念男人。
我想,一对忧伤的陌生男女在残破的木床上忧伤地性交,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听起来很销魂,但我想要应允,也心有余力不足。我喝多了,一起身就吐了一地,然后滑倒在污秽旁边(或者之中)不省人事了。
自始至终,M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谁,现在大概更加不会知道了。
我觉得M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因为最近有一天早晨上班,地铁经过回龙观,我被挤得脸贴在玻璃上脚悬在半空中,此时我仿佛看到一团白色透明的灵魂状态的M从门外跑过……
M朝我打了一个笑脸符号,悄悄说:姐刚才看到公交车上还有座位呢。
我回复:你早告诉我啊。最近在干嘛?
M说:练新号啦。你现在是什么职业?
我回复:网站编辑。
M说:还玩编辑呐!编辑多累,每天朝九晚五的,战斗也不强力……有空来陪姐喝酒吧,回见。
3 再见了,LU
写到这里我发现,即便讨论悲伤,我也没什么特别,即便讨论做过的傻事,我也没什么特别,我不过是千千万万忧愁的傻瓜中的一个。
我也不知道写这样一份东西有什么意义,但写出来究竟心安一些。我模仿了迟子建前辈的一篇惆怅的小说的标题。
如果你是LU的50万注册会员之一,读到此处请接受我的歉意。今天已不能改变,但是……18年前,有一个瘸子歌手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写了一首后来被许多人记住的歌,他说: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谨以此纪念被湮没的游戏城寨。
2010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