さらばピアノよ

Farewell to the Piano

栾东

2007年7月完成 原载《游戏城寨》LV33

  

(2007 年 7 月原版)

  某局长的儿子,以前我们学校的美男子,现任某航空公司的高管,娶了漂亮的空姐做媳妇不到一年,就在关外买了一套豪华别墅。假期里,他夫妻俩约一票人开Party,我也收到了邀请。

  这种聚会,我参加过一两次,看似十分随意的私人酒会和舞会,其实大多经过相当精心的筹备,请谁来,要避开谁,安排谁和谁在晚宴上相识,都是事先计划好的。我跟这位高管并不熟,当年在学校认识乃是李大头介绍,我还挺纳闷他为什么要请我,不过想到有吃有喝有美女看,我就懒得思考那么多了,当日欣然赴约。

  去了之后才发现,到场的客人里,除了李大头夫妇,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晚会上,主人差遣他的空姐媳妇来跟我说:听说栾老师在某行当做得不错哦。我说哪里哪里,相当一般。空姐甜甜地笑着说:你呢,要是不想在老地方干了,可以考虑我们这里,有个类似的项目,李大头跟我推荐你来着。我用河南家乡话说:呵呵,中,那木(没)问题。俺要是想挪地方,豆(就)来找你们俩。空姐笑着飘走了。

  李大头是我们从前那家公司的翻译,娶了一个美国少女,现在定居美国,在一家著名的汽车公司工作。我没有女伴,拿着酒杯在舞会上乱窜,来到李大头和她老婆桌前坐下闲侃,伺机对李大头说:你就折腾我吧,我怎么可能到这种机关单位干活儿。李大头说:兄弟,不是我小瞧你,就你那点本事,在你那个单位,再折腾10年也娶不上媳妇,你跟着周总干,3年,买房买车,妻妾成群——你忘了你当年的梦想么?我说我的梦想是跟美女睡觉,我什么时候也没梦想买房买车啊。李大头说:兄弟,你那床都是租房东的,谁跟你睡啊,好好想想吧。接着对他老婆说:See this? Our great famous writer Luan Dong. See how silly he acts? 我说:大爷的。李大头的老婆用手指戳了李大头的鼻子,说:Don’t you say that. 再冲我歉意地微笑,用中文说:别听他胡说,自己走自己的路,我,喜欢你写的小说,我读过,他翻译给我的《Final Fantasy》,写得很好。我心里说,我什么时候写过可以翻译成《Final Fantasy》的小说,李大头凑到我耳边说:就是你那个什么一群猫啊狗啊胡扯淡的那篇小说。我说:哦。そうですか。那东西你还翻译给你老婆看啊。李大头说:那时候我还在追求阶段,我当时跟她说那是我自己写的,后来露馅了。

  看到李大头老婆始终带笑,我忍不住问:Hello, how are you? 她幽默地回答: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我诚恳地说:I’m fine too. Thank you very much. You know, very much, a lot of thank you, that’s really… I don’t know this, I really thank you, you know what, that’s really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 all the thanks you know… 李大头的美国老婆笑得差点被果汁呛到,李大头佯怒道:别把我老婆逗坏了,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我说:有没有你认识的单身女孩介绍个给我跳舞,我就不在这儿烦你了。李大头笑道:这里的单身女孩都是为比你高级的人物准备的,你呀,凑合着吧。我说:Shit。李大头说:对了,你不是玩日本游戏么,介绍个日本妞给你认识?已经有男朋友了,但是巨漂亮。

  听到美丽的日本少女已然有了老公,我心里凉了半截,但结识一下总没什么坏处,于是点头答应。

  李大头把她老婆介绍给邻桌的一对外国人,带我来到靠近藏酒室的木阶梯的一个玻璃桌前,一个样子纯纯的日本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坐在一起正在对饮。日本女孩十分秀美,日本男孩一头染过的白发,穿着武士服,样子超帅。男孩不知道讲了一个什么笑话,自己表情严肃,逗得女孩想笑又拼命忍着,看上去可爱至极。

  “あの、すみません。”李大头用蹩脚的发音说。

  日本女孩和他的男朋友一起抬起头。

  “野村さん、こちらは、a very famous writer in China, Global well-known, Luan Dong, may I introduce him to you?”

  “Of course, of course! The pleasure is ours. Mr. Li, Just speak Chinese is OK.”日本男孩和日本女孩立刻起身点头致意,改用中文跟我说:“您好!您好!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こちらこそ、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我用新标日第一课教的句型回应。

  “哦,您日语说得真不错,不容易啊。”日本女孩说。

  “你的中文说得也很标准。”

  “啊,还差得多呢,还要请您多多指教。”女孩点头,她的日本老公也跟着一起点头,“我叫北野诗织,这是我的男朋友,野村信。栾先生您请坐!李先生请坐!”

  我们都坐下,顺序是:我第一,李大头第二,野村信第三,北野诗织第四。

  “あの、きたのしおりは、《Battle Royal II》から……”我到目前为止只学会不到1000个日文单词,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北野诗织不是《大逃杀II》里面的女主角之一么。

  “はい、はい、そうですね。嗯,我不喜欢那个电影,但是那个女孩,跟我的名字一样。是前田爱演出的。”

  “前田爱,美女。我的,大大的,very much,喜欢的干活。”李大头插嘴道,“这位栾大作家,好色地,大大地有。日本的美女,统统地,喜欢的干活。”

  “大逃杀II的,绝对的,烂片的干活。我的,跟北野姑娘一样的,不喜欢的干活。”我说。

  日本女孩和日本男孩面面相觑,对我们的日式中文似懂非懂。

  接下来我们用中文天南地北侃了一通,我得知野村信是一个做国际服装生意的日本家族企业的经理,是那家航空公司的VIP客户,而他的未婚妻北野诗织今年刚满19岁,是个音乐系的学生,选修中文,非常爱好中国历史,这次放假随他一起来中国玩。因为北野诗织的中文很好,只会讲几句中文的野村信这次连翻译都没带。

  此外,我还得知这二位日本友人居然没玩过任何电视游戏,只听说过《超级马里奥》和索尼的PlayStation,让我惊诧莫名。

  李大头跟野村信原本就认识,用英语聊起了股票,谈得十分投机。我和北野诗织讨论中国唐朝的皇室传承,有意避开近代史。随后我吟了一首“唐诗”给她:床前明月光,黄河入海流;两岸猿声啼不住,只缘身在此山中。她大赞意境优美,并认真地问我文字,记在心里。

  我吟诗之后,日本女孩便要改口称我为栾作家,问我有什么著作可以让她学习一下。我说某作家这种称号都是损人用的,再说我哪是作家,我什么都不是,就是看你长得漂亮,想认识一下,也没别的意思,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每天过得无聊,活得疲惫,看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给了我生存下去的勇气。日本女孩立刻脸红,说:我哪里漂亮啊,中国女孩才是最美丽的。我说那是那是,但日本也还行,比如你就不错。日本女孩继续害羞,说其实男人的生活都会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栾先生应该找一个能体谅先生您的女孩交往。我说女孩也一样有很多不顺心的事吧。日本女孩嗯了一声,想要否认又没说出什么,她垂下眼帘,摆弄手中的酒杯,双颊的红艳在彩色的灯光下时隐时现,神态比我电脑上那些RMVB和H.264-AVC们更诱人百倍,我盯着看还不到半分钟,李大头就跟日本男孩吵起来了。

  后来得知,原由是李大头又跟野村信讨论到抗日战争,李大头有一个朋友的奶奶的家人在南京大屠杀中被杀害,李大头说:他妈的,日本人は皆変態ですが,杀老百姓取乐,靠杀人推行政治,你没本事统治这么多人何苦来侵略中国?

  野村信可能也是喝多了,表情很亢奋,说了一堆日语,李大头当时一句也没听懂,所以也就没法再继续争执下去。后来大家彼此道歉,我们找北野诗织很含蓄地翻译了她男朋友的观点,她每翻译一个短句就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真不该这样说……最后取掉她自行添加的各种敬语,串出来她男朋友的观点大概是:如果你最爱的人,被敌人强暴,你是应该安慰她忘掉这件事,并保护她以后再也不受侵犯,还是应该设立一个纪念日,每年都提醒她:你可千万别忘了你被强暴过。(这个比喻十分鬼扯,只可惜我们当时没听懂,无从反驳)错已经犯下了,犯错的人也都死去了,我们是一直在说对不起的,(这是他的看法)后人如何道歉也不能弥补前人的过失,我们只能共同努力避免这种事以后再发生。

  当时北野诗织可怜巴巴地调停,她说:日中战争(我们叫抗日战争,日本人叫日中战争)就是我们犯下的错,但是,现在谈论这个太伤感了,拜托你们不要再说了好吗?野村信黯然,李大头于是举杯,说不扯蛋了,和平万岁。我们碰杯,把酒一饮而尽,心中不胜感慨。

  

  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舞会进行到一半,整人的节目来了:抽签唱歌。抽到的必须唱一个跟自己性别不同的歌手的歌曲。我很遗憾地被抽到,心中大慌,立时愁眉不展。李大头和野村信哈哈大笑,接着抽到北野诗织,她倒是一点都不慌。

  一共抽中8个人,空姐主持,北野诗织第一个唱,我排第二。空姐介绍了北野诗织后,请她来到舞池中央。

   “わたしは、わたしは……”北野诗织有点紧张,“嗯,我就为大家唱一个中国的歌曲吧。”

  四下一片叫好鼓掌。

  “名字是……黄……黄安先生的《新鸳鸯蝴蝶梦》。”

  大家又是鼓掌吹哨,空姐的家丁立即操作点歌机,开始在卡拉OK曲库中搜索,调出了这首歌的伴奏。

  我心里说这日本女孩真的不简单,居然能在这种场合用中文演唱N年前《包青天》的片尾曲。前奏开始,我有点异样的感觉,那个瞬间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过后面你们就知道了。我又想起当年和弟弟一起追看包拯办案的日子: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锦毛鼠,你哪里跑!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给我……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

  北野诗织的发音并不是很准确,但是声音非常好听。大家都很安静地欣赏,李大头品着酒跟野村信说:She’s very cute. I love her.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知多知少难知足。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巅,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北野诗织唱到“不如温柔同眠”时,厅里一片嬉笑口哨,野村信皱了皱眉。

  下台之后,北野诗织喝了口橘子汁,对我们说:真是不好意思,唱得多难听,献丑啦。李大头说:No, no, thatは非常好听です。

  接下来就是我,我紧张得不行,空姐在台上向大家介绍我,我一个词也没听清。李大头鼓励我道:唱邓丽君的歌,给他们听听。我说:拜托,我也得会啊。李大头说:你丫上次不是唱过么。我说:上次那叫对着屏幕念歌词好不好。

  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唱那英的一首歌——《愿赌服输》。

  回忆接踵而来:N年前,我跟一个女孩分手,还有好多酒肉朋友,大家一起,在K厅唱歌。我喝得头晕,唱过那首《新鸳鸯蝴蝶梦》。杜甫的“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说的就是我这种混蛋男人,我喜欢上一个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学妹,我一直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抛开一切义务和责任的束缚,我完全就是一只被欲望驱使的带着人类面具的狼。

  那天临别的时候,那个女孩最后唱了这首歌。我依稀记得她轻轻地唱完了最后两句——

  原来我拿幸福,当成了赌注,输了你,我输了全部。

  谁叫我拿幸福,当成了赌注,输了你,我愿赌服输。

  当时不觉什么,可现在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向我袭来,我回忆着歌词,伴奏已经响起来……

  “你残酷的言语在耳边呼啸,这一次我决定不逃……不是不懂你的企图,你期望爱情草草结束……”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唱完这首歌,后来隐约听到掌声,而我晕乎乎地回到座位上,良久都没听清李大头他们说了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李大头正凝视着我,说:栾大作家,不用这么投入吧。野村信也问: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我刚要开口,李大头凑到我耳边说:千万不要在日本鬼子面前讲你从前那些龌龊事。我怒道:I know it very fucking clearly, you don’t fucking have to remind me. 李大头说:You are so rude. I hate you. 我推开李大头,对两个日本国际友人说:It’s nothing. I’m fine. そう。これは人生ですね。他们都笑了。

  还是那日本女孩冰雪聪明,拿她的橘子汁跟我碰杯,顺便问我:栾先生是想起从前喜欢过的女孩吧。我说没有。她说:我知道栾先生一定是想啦,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叹息道:你这么漂亮,怎么会猜错呢,就算你猜错了,我也得说你猜对了。她不依道:我就是猜对了。栾先生……以前……对那个女孩好吗?我说:估计不怎么好吧。

  北野诗织沉默了一会儿,替我斟满酒,又拿起橘子汁邀请我碰杯,说:缘分是很难、很难碰到的,拜托栾先生,以后……要对女孩好一点啊。栾先生能明白吗?这个正经八百的请求让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忙应道:Well that’s absolutely no problem, I love girls, I will definitely be good to them.

  北野诗织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我,想是没听明白我的泛指,于是我又换中文说:是,姑娘教训的是。这个句型她估计也没听懂,又不好意思问,但见她指了指二楼的钢琴,说:等一下,晚会结束,我会弹一首结束曲,栾先生喜欢肖邦的音乐吗,可以点一首,我弹给栾先生,当是送给栾先生的礼物吧。以后有机会,别再放弃爱情啦。

  我说:你会弹钢琴?北野诗织说:嗯。会一点。我立刻来了兴致,问:贝多芬的你会弹么?北野诗织说:ベートーヴェンですか,我会《月光曲》。我说:《大逃杀II》的特典影像里,北野诗织会弹贝多芬的《さらばピアノよ》,中文是《再见,钢琴》,你会不?北野诗织兴奋地说:这个曲目啊,当然会,ベートーヴェン大师晚年的音乐,有平静的温暖,也很感人,也是我从前参加钢琴考试的曲目。写这首曲目的时候,ベートーヴェン大师已经完全耳聋,听不到一点音乐和掌声了。栾先生要听这个?那好,我想一想,第一次在音乐会上弹这首音乐的感觉。我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聚会结束时,北野诗织弹奏了贝多芬的《さらばピアノよ》,以钢琴曲结尾是主人安排的最后一个惊喜,大家都没想到。

  钢琴甫起,全场都被这日本少女的音乐才华折服,贝多芬优美圣洁的旋律感染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曲子很短,在那不足三分钟的天籁之音里,我感受到自己对宁静生活的渴望,原来我还可以因为纯粹的美景和音符而如此感动,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世俗的人暂时超凡脱俗,那非音乐莫属了。

  贝多芬在世间活了57年,同样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短暂的一个瞬间,若是我一介草民栾东能活得更久一些,会代表着什么额外的意义么?我想到莱茵河畔那对买不起票参加音乐会的兄妹,在他们的茅屋里,在微弱的烛光下,贝多芬在破旧的钢琴上纯熟地演奏着动人的乐曲,兄妹俩陶醉在音乐之中,贝多芬当晚成就了《月光曲》。那兄妹俩就是今晚的我,今晚是我第一次听现场钢琴独奏,我选的曲子,再见,钢琴,由一个已经听不见音乐的音乐家谱出,从一个美丽少女的指下流向我的耳边,我想要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但我知道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留住嘀嗒逝去的时光,我应该为短暂的拥有感到满足。

  等这优雅的乐声停止,大家回到现实世界,离开这幢别墅,明天各自会去向何方呢?

  聚会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结束了。道别之后,北野诗织乘坐野村信的本田离开,他们的车尾灯划过黑暗,消失在前方。我搭李大头的福特回到市内,回到公寓,回到我租的床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老板心情奇佳,准我加1GB内存,我大喜,心想如今2GB内存终于可以在Vista下跑大型软件了。如果是前一天晚上,听到这个消息,我八成会对自己说:老子注定与渴望的生活无缘,加1GB内存又有什么用呢……

  

(2012 年 3 月修订版)

  某局长的儿子,以前我们学校的美男子,现任某航空公司的高管,娶了漂亮的空姐做媳妇不到一年,就在关外买了一套豪华别墅。假期里,他夫妻俩约一票人开Party,我也收到了邀请。

  去了之后发现,到场的客人里,除了李大头夫妇,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李大头是我们从前那家公司的翻译,娶了一个美国少女,现在定居美国,在一家著名的汽车公司工作。我没有女伴,拿着酒杯在舞会上乱窜,来到李大头和她老婆桌前坐下闲侃,问有没有认识的单身女孩介绍个给我跳舞,我就不在这儿当灯泡了。李大头笑道:这里的单身女孩都是为比你高级的人物准备的,你呀,自己凑合着吧。我说:Shit。李大头说:对了,你不是玩日本游戏么,介绍个日本妞给你认识?已经有男朋友了,但是巨漂亮。

  我点头答应。

  李大头把她老婆介绍给邻桌的一对外国人,带我来到靠近藏酒室的木阶梯的一个玻璃桌前,一个样子纯纯的日本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坐在一起正在对饮。日本女孩十分秀美,日本男孩一头染过的白发,穿着武士服,样子超帅。男孩不知道讲了一个什么笑话,自己表情严肃,逗得女孩想笑又拼命忍着,看上去挺可爱。

  “あの、すみません。”李大头用蹩脚的发音说。

  日本女孩和他的男朋友一起抬起头。

  “野村さん、こちらは、a… um… game writer in China, Luan Dong, may I introduce him to you?”

  “Of course, of course! The pleasure is ours. Mr. Li, well we can speak Chinese.”日本男孩和日本女孩立刻起身点头致意,改用中文跟我说:“您好!您好!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こちらこそ、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我用课本上教的句型回应。

  “哦,您日语说得真不错,不容易啊。”日本女孩说。

  “你的中文说得也很标准。”

  “啊,还差得多呢,还要请您多多指教。”女孩点头,她的日本老公也跟着一起点头,“我叫北野诗织,这是我的男朋友,野村信。栾先生您请坐!李先生请坐!”

  我们都坐下,顺序是:我第一,李大头第二,野村信第三,北野诗织第四。

  “あの、きたのしおりは、《Battle Royal II》から……”我到目前为止只学会不到200个日文单词,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意思,我想说:北野诗织不是《大逃杀II》里面的女主角之一么。

  “はい、はい、そうですね。嗯,我不喜欢那个电影,但是那个女孩,跟我的名字一样。是前田爱演出的。”

  “前田爱,美女。我的,大大的,喜欢的干活。”李大头插嘴道,“日本的美女,统统地,喜欢的干活。”

  “大逃杀II的,绝对的,烂片的干活。我的,跟北野姑娘一样的,不喜欢的干活。”我说。

  日本女孩和日本男孩面面相觑,对我们的日式中文似懂非懂。

  接下来我们用中文天南地北侃了一通,我得知野村信是一个做国际服装生意的日本家族企业的经理,是那家航空公司的VIP客户,而他的未婚妻北野诗织今年刚满19岁,是个音乐系的学生,选修中文,非常爱好中国历史,这次放假随他一起来中国玩。因为北野诗织的中文很好,只会讲几句中文的野村信这次连翻译都没带。

  此外,我还得知这二位日本友人居然没玩过任何电视游戏,只听说过《超级马里奥》和索尼的PlayStation,让我惊诧莫名。

  李大头跟野村信原本就认识,用英语聊起了股票,谈得十分投机。我和北野诗织讨论中国唐朝的皇室传承,有意避开近代史。

  聊了没多久,李大头跟日本男孩吵起来了。果然是李大头又跟野村信讨论到抗日战争,对于三光政策、日军实际死亡人数之类的见解不同。野村信可能是喝多了,表情很亢奋,说了一堆日语,李大头大概一句也没听懂,所以也就没法再继续争执下去。后来大家彼此道歉,说错已经犯下了,犯错的人也都死去了,战争造成所有的伤痛都是不能弥补的,当所有亲历的人不在了,纸上读来的人终究没有感受。真相留给历史学者们去发现吧。

  舞会结束前,北野诗织指了指二楼的钢琴,说:等一下,晚会结束,我会弹一首结束曲,栾先生喜欢肖邦的音乐吗,我一会儿去弹。

  我问:贝多芬的你会弹么?北野诗织说:ベートーヴェン是吗,我会弹一些。我说:《大逃杀II》的特典影像里,北野诗织过弹贝多芬的《さらばピアノよ》,中文是《再见,钢琴》,英文是《Farewell to the Piano》你会不?北野诗织兴奋地说:这个曲目啊,当然会,大师晚年的音乐,有平静的温暖,也很感人,也是我从前参加钢琴考试的曲目。写这首曲目的时候,大师已经完全耳聋,听不到一点音乐和掌声了。栾先生要听这个?那好,我想一想,第一次在音乐会上弹这首音乐的感觉。我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聚会结束时,北野诗织弹奏了贝多芬的《さらばピアノよ》。

  曲子很短,在那不足三分钟的天籁之音里,我感受到自己对宁静生活的渴望,原来我还可以因为纯粹的美景和音符而如此感动。

  贝多芬在世间活了57年,同样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短暂的一个瞬间,若是我一介草民栾东能活得更久一些,会有什么额外的意义么?我想到莱茵河畔那对买不起票参加音乐会的兄妹,在他们的茅屋里,在微弱的烛光下,贝多芬在破旧的钢琴上纯熟地演奏着动人的乐曲,兄妹俩陶醉在音乐之中,贝多芬当晚成就了《月光曲》。那兄妹俩就是今晚的我,今晚是我第一次听现场钢琴独奏,我选的曲子,再见,钢琴,由一个已经听不见音乐的音乐家谱出,从一个少女的指下流向我的耳边。

  聚会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结束了。道别之后,北野诗织乘坐野村信的本田离开,他们的车尾灯划过黑暗,消失在前方。我搭李大头的福特回到市内,回到公寓,回到我租的床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老板心情奇佳,准我加了1GB内存,生活总是充满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