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06年4月完成 原载《游戏·人》第17辑
1
今晚,我要为你做一件大事。尽管此时此刻,我正在挨揍。
袁锋是个天生的坏蛋,他欺负人从来就没有正当的理由,至少对我是这样。王伊凡也揍过我,但那是因为我借了他女朋友的词典;张金磊也揍过我,但那是因为我没有为他点烟;赵亮也揍过我,但那是因为我升国旗时踩了他的脚。袁锋呢,等一下再说,现在他的皮鞋已经印在我的小肚子上了。
“陈云,你奶奶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袁锋问。
我的小腹生痛,我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三步,不敢回答他的问话。
“揍你真他妈的没劲,你明白不?”袁锋吐出一个烟圈,悠悠道:“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我委屈极了,他第一次欺负我的时候我曾经问他为啥揍要我,结果只是多挨了两个星光闪闪的大耳光。
“来来来,往前走两步,站他妈那么远,老子怎么踹得着你?”
我往前挪了两步,我想到被袁锋掏空的口袋,还有我妈刚给我洗过的新羽绒衣上混合着雪和泥的脚印,我知道再过一会儿,我的眼泪就会开始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袁锋的电话响了。
“陈云,你这个小……你……喂?你谁呀?哦……明哥,我在学校呢……我靠!你啥时候回来的?这是谁的号码呀?我靠……行啊,现在混的……行,行,我靠……行……哈哈,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晚上见——陈云,你滚吧,快滚!呃——明哥……”
袁锋这个电话接得巧,我一下子就停止了害怕,他让我滚,那就是说后面的几脚不用再踹了,于是我捂着肚子,立马就转身往回跑。我跑出学校,钻过几个胡同,放慢了脚步。
我来到瞿奶奶家的门口,瞿奶奶腊月初就过世了,她的破烂的房子在上马街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天天发霉,不会再有邻居过来照看,市里好像也没有计划要拆迁这些穷巷子里的民居。我推开院子门,在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我的屁股坐在冷冷的白雪上,白雪开始融化,弄湿了我的棉裤,但是这不要紧,我妈晚上会把它放在暖气片上烘干。我打算好好伤一番心。我每次受欺负,都会在回家前花上一些时间用来独自难过,这成了一种瘾,戒也戒不掉。
2
你背起书包,安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已经不太在意额前的散发了,你那可爱的马尾辫就搭在粉红色的毛衣上。你折叠好成绩单,默默地把它揣进口袋里。你低着头,谁也不看,你走出教室,数学老师注意到你苍白的侧脸上纷乱的几缕秀发,你还是那样惹人怜爱,可眼角眉梢却写满了藏不住的忧郁。数学老师于是想开口对你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停下,去他的办公室里喝一杯热水,在炉子旁暖暖双手,之后……之后又能如何?数学老师想着想着,双眼就失去了焦点,最后他一声叹息,再看你时,你的单薄的背影刚好消失在楼梯口。
今天是星期日,现在除了值日的同学,高三的学生们差不多都回家了,今晚还有家长会。今天老师公布了期末考试成绩。今晚,对你来说,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你走出教学楼,突然有一个声音钻进你的耳朵。
秦露,过年快乐啊!
你这才记起,今天是农历过小年的日子,可过小年也不需要特别提出来祝福吧。早晨来上学的路上,你也不是没有听到零星的鞭炮声,但你没有在意那些声音,那些在童年曾经代表幸福快乐的爆竹声和鞭炮味,现在都跟平常的噪声、跟化学试剂的气味没什么两样。
你站住,但是你不敢回头。你像我一样胆小,你的心跳个不停,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害怕。
那挥之不去的声音又说话了,这次离你更近,接着就绕到了你面前。
怎么啦,露露,看到我不高兴啊?我带你去……吃顿饭?
这里是学校。你想,这里是学校啊,他怎么敢到学校来找你呢?那么多老师,正副校长,还有穿制服的保安,他们都没有看见他。他们像是故意没有看见他。刚刚英语老师还走出去,英语老师的视力那么好……
你又想,就算英语老师看到他了,保安也看到他了,那又怎么样,把他赶出学校?那他可以在校外等着你。
你低着头,你不敢看他。但是他伸出手,托着你的下巴,让你看到了他的脸。
3
袁锋在电话里喊明哥的那个人,姓傅叫傅明,是城里最出名的坏蛋之一。要是我没有听到这个电话,要是我不知道傅明今晚回来,那后面关于我的故事,还有我要为你做的那件事,就都不会发生了。而我生命中的一次重要经历将会延后很多年才出现,或许,根本就不会再出现。
我天生是一个窝囊的男生,我从小到大,经历最频繁的事情就是挨打受气,但我的忘性大,我也不记仇,在没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我还是挺快乐的。我喜欢电子游戏,玩下落类的方块游戏,没人是我的对手。因为这个,学校的同学们还挺羡慕我,都说我不笨。但我讨厌学习,除了数学,我没有一门功课能考及格。到了高三,大家都拼命学习,没人玩游戏了,尤其没有人玩下落类的方块游戏,所以我越来越寂寞,我百无聊赖,我跟同桌聊起《马里奥医生》,被老师罚站,我借同学的《LUMINES》,连人家的PSP一起被袁锋没收,那同学的爸爸也来学校打了我两拳。
我每个月的零花钱,要交一半给袁锋,他的烟钱另算。今天我把下个月的钱也交给他了,他还说我过年肯定会拿到一笔压岁钱,这钱,要分给他一半,不然他就砸我们家玻璃,还要天天派人堵在学校门口揍我。
给了袁锋钱,我转身就走,他说我态度不好,让我说对不起。我说了对不起,他嫌我说得不够诚恳,于是就揍我了。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变成……黄药师吧,不,这次不变成黄老邪,他太老了,也没人喜欢他。或者我会变成韩柏(编注:韩柏,黄易的武侠小说《覆雨翻云》的男主角之一)。对,就是韩柏了,艳福也不浅呢。
“袁锋!今晚子时之前,给我滚出三百里以外,否则我必取尔性命!”
“韩……韩大侠……”
“还不快滚!”
“大侠,小的……跑……跑不动……”
我只要扭头看他一眼,他就吓得魂飞胆散,我都忘了,他哪里还有力气逃跑。
“呵呵,真没出息!”我说。我知道,他一定吓得尿裤子了。
“好,你不走,那你给我背中学生守则。第七条,是什么?”
“韩大侠,”袁锋哭丧着脸哀求我,“这……这中学生守则乃是武林至尊秘籍,小的无缘得见,哪里知道第七条是什么呢?”
“放屁!你入学的时候没给你发啊?什么至尊秘籍,快给我背!”
我默运玄功,一掌将石桌拍得碎屑纷飞。袁锋吓得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我背,我背……可是……小的真的不会背呀!”
“哼!”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中学生守则》,扔在他面前,怒斥道:“不会背就给我照着念!”
“是是是,小的这就念,这就念……一,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二,遵守法律法规,增强法律意识。遵守校规校纪,遵守社会公德……”
“唉,我问你第七条,第七条是什么?谁让你从头念了?”
“第……七……条,好,好,小的这就……”
“算了,你不用念了,就说第二条,遵守社会公德,你欺负人,是遵守社会公德吗?”
“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欺负人?”
“因为……因为小的是坏蛋呗。”
“你还好意思说!第七条,说礼貌待人,你礼貌待人了吗?嗯?第八条,热爱集体,团结同学,互相帮助,关心他人,哪条你做到了?啊?说话呀!你给我站到讲台上去,面朝黑板!你你你……俺今天不替你师傅清理门户,俺都对不起学校,对不起校长!那个……浪翻云,你的覆雨剑借俺来一使!”
4
露露,你变漂亮了。真的。
你没有回答他。
你从心里恶心他高高的颧骨,讨厌他油滑的腔调,憎恨他对你做过的一切。
别不说话啊——小姐,来两瓶啤酒。
不,我不喝酒。你说。
不喝?陪我喝一杯啦,没关系的。
你干脆转过头,看着玻璃墙外面的世界。天色渐渐暗下去,你还想赶回家呢。但你却不得不跟他来到这间餐馆,坐在他的对面。
我下午打电话到学校找你,是谁接的电话啊?
你管呢。
哟,不高兴啦?是不是怪我这么久都不联系你呀?
你无耻!
无耻?呵呵,别这么说嘛。呃……是不是你们数学老师接的电话?嘿嘿,他算个屁,我一句话,让他后半生在轮椅上过日子,你信不信?
你敢!
我不敢?嘿嘿——小姐,两个杯子都加满。
你不去理他,你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店铺,那是一家专卖烟酒的商店,名字竟然叫“红海酒店”,更甚之,它牌匾上的英文名是——“Red Sea Wine Shop”,你微微笑了,这家店主可真有趣。
哟,笑啥,乖乖,是不是想要我那个……那个……来,先把酒喝了!
讨厌,你别碰我!我不喝!
你挣脱开他在桌下探进你袖口的手,打翻了他递上来的酒杯,啤酒洒了一桌子,服务生马上过来,他说:算了,不用擦了。
你有一点后悔,你怕他出手打你。但是他却赔了笑脸。
呵呵,露露,你要是不想喝酒,我送你回家吧。
你万万想不到他会这样说。
你说不用了,你说你自己可以回家。
不,我送你,我们走吧——小姐,结账。
他牵着你的手,你下意识地想躲开,但他抓住你不放。他付了账,跟你一起走出了餐馆。
你要带我去哪?这不是回家的路。
你跟我走吧,一会儿带你回家。
不,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别闹,露露。
你放开我!
你停了下来,不愿再走。
妈的!他说。
他突然狠狠地抓住你的胳膊,你痛得差点喊出声来。你不敢挣扎,你求他放开你。
秦露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忍耐是有限度的。乖乖跟我走,不然我他妈就在这儿就睡了你,你从今天起别想再上学!
你咬着嘴唇,你闭上眼睛,不愿他看到你眼里滚动的泪滴。
你信不信?妈的,我让你不得好死,你信不信?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掐住你的下颚。
你终于还是妥协了。你答应他,跟他走。
你也想过放声叫喊,躲过今晚,可明天又怎么办?
5
突然有什么东西把夜色冲淡了,那是一条带尾巴的光带,爆着火花,从地上升起来,点亮星空,一声巨响,一团光点,渐渐消失。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也跟着此起彼伏,现在只是小年夜,炮放得很文雅,也不连续,一会儿就又没声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天上,这时还是淡淡的,弯弯的,融在暗蓝色的夜幕里,并不显得突兀。我抬头望着月亮,心想月亮里我们好远啊,每个夜晚都孤零零地挂在天上,难道它不冷吗?不想家吗?唉,今天就这样吧,没事了,我该回家啦!
我这么想着,刚要起身,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云!”
“啊?”
“我说你小子不是在赏月吧,你怎么还在这儿?”
“啊……我……我……我赏月呢。”
“赏你的姥姥吧!还不快回家,你妈让我来找你啦!”
说话的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跟我们家住在一个楼门,他叫许波。
“又挨揍了吧?”
“啊,是啊。不过没事啦。”
“你就不能找个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坐,也省得每次我都要跑那么远的路来找你。”
“这里才有感觉嘛。”
“去你的吧,走,跟我回去。”
“嗯……许波,我想……想问你一件事。”
“问!”
“许波,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的……没出息呀。”
“是啊!你问过我无数次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许波,我想……我突然想……也许我能帮秦露一个忙。”
“帮谁?秦露?帮她什么?喂,我说你到底走不走?我饿死了,我还没吃饭呢。”
许波并不知道你的故事,但我知道,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我和许波一起,走在大街上,我们来到公共汽车站。这时候天上路过一些乌云,月亮躲起来,天幕暗暗的,举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高楼的灯火,渐远渐淡,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点亮,汽车们在溜滑的马路上小心行驶,偶尔响一下喇叭。已经有整整两天没下雪了,大街两边被扫成一堆的积雪都被冻硬,浑乎乎的黑。雪后的晴天冷得要命,夜晚更不用说,一阵冷风从脖子吹进我的衣服里面,我蹦了两下,往地上跺脚。
现在,你已经回到家了吗?你正在吃饭吗?或者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复习三角函数?
“冻死我了,陈云,你想什么呢?今天给揍得不轻?今天是谁揍你啦?”
“袁锋,还能有谁,这星期只有他揍我。不过今天不算什么。我在想……在想……秦露。”
“啥?想秦露?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胡扯,我不喜欢她。”
“你绝对喜欢。”
“胡扯。我不喜欢。”
“装什么呀……你跟我还装。”
“我没装!我……我不想回家了。”
“不回家?那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哎……哎……陈云,你别走啊,你怎么啦?失恋啦?”
“你才失恋了!许波,你也别回去了,帮我个忙吧。”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看许波。
“唉,好好好,看在你失恋的份上,我陪你。说吧,什么事。”许波跟上来。
6
你无助地看着他。
你的软弱只能让他欲火中烧,他卸下你肩上的书包,他脱下你的粉红色的毛衣,他冰冷的手按在你瑟瑟发抖的身子上……
你只好任他在你身上作恶,任他为所欲为,你想抱紧他一起从窗户跳出去,但你连死也不愿跟他死在一起,你的心还是干净的。
你又无法忍受他肮脏的躯体,你甚至开始恶心你自己,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摊死肉,花季和少女这些单词早已离你远去,可死肉是没有思想的,你还要忍受精神的折磨。
你憎恨这个世界,你想要报复!可是,你报复谁?报复社会?你并没有这种激情,你已经累了,疲惫得宁愿长眠不醒,一了百了;报复他?你做不到,他也根本不值得你报复,甚至不值得你念念不忘——哪怕是为了诅咒。他应该一个人突然死去,连尸体都蒸发干净,别在人间留下一点污染,而你,应该努力地忘掉这一切。这一切又是谁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还是你的错?
你的身体在被他玩弄,你强自忍受着疼痛,你愤怒,却无从发泄,你的思想就这样被折磨,渐渐地麻木。
你拼命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可你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这小旅馆的单间里。
不,你不在那里,你来到了一个山谷上。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地上却没有绿草,只有一片蚂蚁。你拼命地踩地上的蚂蚁,你平时并不想踩死他们,可是现在你却发现这些蚂蚁如此令人作呕,好不容易,你踩出了一条路,你看到远处有翠绿的植物的叶子。你要走过去,看个究竟。你在蓝天白云下,在光秃秃的山顶上行走,不知走了多久,你终于来到了那植物面前,你伸手抚摸它的绿叶子,却被叶子上的倒刺划伤了手指,你用嘴吸吮手指上的血,却突然厌恶那血腥,你想吐,又吐不出来。
于是,你就晕倒在地上,你梦到了你的小学时代。
你会为了一个笑话而开心地乐个不停,你愿意帮那些笨女孩做除法题目,你喜欢踢毽子、跳绳,你还喜欢看男生踢足球,那些强壮的男孩子们为了进球而施展出浑身解数,他们在球场上奔跑,传球,射门,你跳着为他们加油,高兴得忘了回家。
你看过一个男生玩电子游戏,那个男生就是我,可你早已不记得我了。我们考进不同的初中,又考进相同的高中,又被分在不同的班级。你曾看过我玩《超级马里奥兄弟2》,我还讲了故事给你听。那是你我之间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交谈。碧奇公主每次被库巴抓走的时候,马里奥总会挺身而出,闯过重重难关,救她出来——可是现在,却没有人来救你……
他打开了窗子。
他已经离开了你,坐在沙发上吸烟。
凉风徐徐吹进屋里,你冷得缩成一团。
露露,你爱不爱我呀?
你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哪怕他杀了你。你下了这样的决心。
呵呵,我这么问,也挺傻的。你穿上衣服,回家吧。我晚上还有事,过几天我去学校找你。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你肯定喜欢,在那桌上放着呢。起来看看?
你望向窗外,你倒不怕有人会看见你。
好吧,你不想说话,我也不逼你,你冷不冷?穿上衣服吧。送你的礼物,我揣在你裤子口袋里了啊。
你无动于衷,他倒关心起你来,他从壁柜里抽出一套棉被,走过来盖在你身上。
我先走了。露露,我爱你。
但他并没有俯身吻你,他把烟头掐灭,穿上外套,去洗手间收拾了片刻,拉开旅店的门,走了。
他离开,你突然就轻松下来。你拉着棉被,捂在脸上,你无声地哭了。
你渴望地震,这间屋子,连同这小旅馆一起,都变成一堆废墟,把你埋在地下。但是你等了很久,并没有发生地震。你捶打床铺,你咬棉被,你扯自己的头发,你想让自己发疯,但你偏偏又没有丧失理智。
你终于觉得自己闹够了,你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你慢慢地爬起来,你拾起地上的衣服,把它们一件一件穿上。你不敢看自己的身体,好像它早已不属于你了,但你又心疼它,为它感到不值。
你现在只想回到家,回到你的小屋子里,别的都不重要了。期末考试的分数,家长会,对你来说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7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怎么那么多秘密呀?”
“唉,你听不听吧。”
“听。你说。”
“你知道……你知道傅明吗?”
“傅明?大鹰会的人,当然知道啦,你不会惹了他吧?”
“我想……我就是想去惹他呢。”
“什么?”
“嗯……我再想想。”
“陈云,你疯了。”
“许波,秦露从前并不是那种躲着人的女孩,她从前是班里第一名,后来……”
“嗨,学校谁不知道,她成了傅明的马子,一个女孩成了傅明的马子,难道成绩还能上升不成。你看不惯呀?”
“马子?不,不是那样,是傅明逼她的。”
“你怎么知道?”
“那你别管了,反正我知道。”
“你……不会是想把秦露从傅明手里夺过来,当你马子吧?”
“什么呀!我只是想求傅明别再欺负她了,你看她现在多难过。”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不许笑!许波你再笑我就……我不客气了啊!”
“哈哈哈……”
“好,你笑吧,我走了。”
“哈哈……别……别走呀,别走。陈云,我看你今天是被揍得神志不清啦,你太可怜了,我带你回家吧,要不,我请你打车回去?”
“许波!”
“干嘛?”
“你还算不算是我的朋友!”
“算。但是我绝对不会陪你去惹傅明,我还没活够,我还等着3月16号玩《FFXII》呢。”
“你这个没出息的,我又没让你去惹他。哼哼,根据袁锋透露,傅明今天晚上回来,袁锋要去跟他见面。”
“袁锋会透露这个给你?”
“哼哼,这你不用管,总之我知道他今晚回来,我要去找他。”
“去哪找?”
“不知道,但是有个人知道。”
“谁?”
“栾东!”
“东哥?啊……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帮忙了。”
“嘿嘿,你不是跟我说过,栾东也是大鹰会的人嘛,傅明今晚回来也许他会知道,说不定他认识袁锋呢,我想请他帮忙问问傅明在哪儿。”
“东哥凭什么告诉你啊?”
“你不是跟栾东挺熟,你帮我问嘛!”
“这……”许波咬咬牙,说:“好吧,我可以带你去找东哥,但是,忙我只能帮到这里,我还不想死,我还等着……”
“等着3月16号玩《FFXII》。”我们俩一起说,然后都笑了。
8
你背着书包,步伐蹒跚地走向回家的路。
乌云都飘走了,天空那么高,你走上大路之前,月亮还在为你照亮,地上的雪化成水,又冻了冰,踩上去硬邦邦,反射着白蒙蒙的月光。
你脸上挂着冰冷的泪花,你还没来得及洗一把脸,就跑出旅馆了。服务员诧异地看着你出去,然后交头接耳地评论。
你的心早碎了,你无心可伤,但此时此刻,你竟想起了一个男孩,想起了你的初恋。
那是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是班长来上学的路上下的雨,雨很大,把班长浑身上下都淋湿了。
你靠在教学楼门口的大理石柱上,等着他。
班长,你怎么被淋成这个样子啦?
你说呢?
嗯……
你有什么事吗?
嗯……没什么……
没事就让开吧,我得把衣服拧干,你快回教室。
班长……
干嘛?
我……
你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害羞,你的心跳好快,你有点后悔你如此唐突地拦住班长。
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我一会儿冻感冒了你陪我去看病?
好啊!
你这丫头!
班长……
你欲言又止,你甚至不敢直视班长,
我想找你……谈谈心……可以吗?
谈心?
嗯。
秦露同学。
班长把手轻轻按在你的肩膀上,你刚刚幸福地抬起头,便迎上了他毫无感情的目光。
秦露同学,你算一算,还有791天就要高考了,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忍一忍呢?
你说你怕到时候就没机会了。
是吗?那好……机不可失,那你现在说。
我……喜欢……你。
你酝酿了半天,你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这几个字来,你还勇敢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你的脸上已是一片绯红。你的样子,像是漫画里专心等待王子怜爱的小公主,你过去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漂亮。
雨声不止,雨线敲打着教学楼前玻璃天棚,这时候,向教学楼打光的仰角探照灯亮了起来,橙色光线刹那间穿过天棚,奔向天际,一串串的雨滴在接近玻璃板时就都被映成了金黄色,金黄色的雨滴接连不断地从天而降。这雨滴也让你感动——过去有过夜晚,也有过大雨,聚光灯每个晚上都点亮,可是在你过去的生命里,你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雨。
你……喜欢……我?班长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知道你喜欢他,但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吃了一惊。
班长还没有来得及把手从你的肩膀上撤下来,而他的手,让你的身体发热。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你扑到他的怀里。
你们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你只能感到他微微的喘息和心跳。
十几秒钟过去了,你发现他并没有要拥抱你的意思,你便主动离开了他的胸膛。
班长……对不起。
班长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就算你喜欢我,再等两年不行吗?你现在很急?
你说什么啊……
好,不急的话就考完试再说,谢谢你喜欢我。
班长说着便绕过你,走了。
考完试再说?
你知道,这一句敷衍,其实就是一种拒绝。两年后,他会去北方读重点大学,你呢?你能和他考进同一所学校吗?他真的会等你吗?
你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你觉得有一点伤心,你确实喜欢他。但是你又笑了。没错,他本来就不会喜欢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你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倾心?你本想对他倾诉,跟他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说笑,你以为你的真情可以配得上他的阳光,现在你只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晚上回到家,你把折给他的纸鹤都烧了。那些纸鹤,并不是一起完成的。你常常想起他,或者有什么心事,无论开心,还是郁闷,你都会折一只纸鹤,这些纸鹤是你心灵的寄托,每一只都代表着一段心情。
你曾经想,有一天,你把这些纸鹤送给他,他会嫌这份礼物俗气吗?他会从这些折纸中看到你的情怀吗?
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会不会想到,有一个女孩,今天还不知道在哪个座位上读书、学习,自己过着快乐的日子,而将来,这女孩就会成为他的女朋友。
这个女孩,终究不是你。
你在床上痛哭,你本以为无所谓的,你告诉自己,你本来也没有当真,但你还是那么伤心,你不能控制自己,那一夜你无法入睡。后来你咬着被子,任凭眼泪沾湿了枕巾,就那样躺到了天亮。
9
我和许波走在去建材公司楼下的街机房的路上。我们踩着冻雪,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让月光洒在我们肩上,我们并肩而行。
“你为什么要去惹傅明?真是为了秦露?值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跟他说一下,他强迫来的感情也没什么意思,我看秦露的样子,每天都那么不开心,成绩也一直下降,他要是真正想为秦露好,何必要强迫人家呢,再说了,他那么神通广大,想要女孩,还不是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到。我说说我的看法,他未必就会揍我吧。”
“我看他会揍你。而且会揍得你进医院,你就不用高考了。”
“高考算什么。”
“那你也玩不了《FFXII》啦!”
“我觉得他不会揍我,我劝一下他,他不听就算了呗,我又不逼他什么。”
“切!说得好像你是大鹰会会长一样。”
“会长有什么了不起,他们请我当,我还不当呢!”
“陈云,你半天不挨揍,就不记得你是谁啦!”
我们说着话,来到了那间街机房。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我不习惯这里的环境,也不喜欢玩街机游戏,我认为现在的家用机游戏一点也不比街机差。可许波是这里的常客,他喜欢街机房的气氛,喜欢跟别人对战老掉牙的《格斗之王》,偶尔也玩玩《GGXX》什么的。
推开厚厚的帘布,我们走进机房,迎面扑来一阵暖气。有几个玩家注意到我们进来,但不认识我,他们扭头看看就又继续游戏了。混杂在一起的游戏音响此起彼伏,走近每一台街机,都会听到摇杆和按键声,只有麻将机除外。那一排麻将机前烟雾缭绕,玩麻将的小伙子们盯着屏幕,长长的一截烟灰也忘了弹掉,禁止吸烟的标志被香烟熏得泛黄。
麻将机台的尽头,老板席上,坐着机房的老板栾东。
“东哥,嘿嘿嘿……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我的同学,陈云。”许波凑上去说。
栾东从柜台下面摸出几个铜币,扔给许波:“拿去玩吧,别来烦我。”
“东哥,我们今天不是来玩游戏的,我们想找你打听个人。”
“谁?”
“嗯……傅……傅明。”
“傅明?”栾东皱皱眉,“你打听他干什么?”
“呃……是陈云找他有点事……”许波指了指身旁的我。
栾东上下打量我,片刻后道:“你是许波的同学?找傅明有什么事?”
“我……我想……想跟他……说两句话。”
“你认识他?”
“啊?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你找他说什么话?这小孩儿真逗,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吧。不想死就别去惹他。”
“那要是……要是我想死呢?”我这样问栾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栾东噎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想死,我就能让你死,何必找别人呢。”
说着,栾东就站了起来。
“别别别……东哥,别这样……”许波连忙说好话,“他不懂事,我跟你说老实话,他女朋友,被傅明给霸占了,他想找傅明抢回他女朋友,一个手无寸铁的高三学生,敢于向你们大鹰会的傅明挑战,东哥,您说这是什么精神?您怎么也得帮这个忙吧。”
“许波你别胡说,谁告诉你秦露是我女朋友,我只是想帮她一个忙。我只是想跟傅明说两句话,我没打算挑战傅明!”
栾东愣在那里,看着我和许波,半晌不说话。
“东哥?”
栾东又坐下了。
“秦露……”栾东喃喃自语。
“东哥,你也认识这个女孩?”许波问道。
栾东用几个手指娴熟地玩弄着一枚街机铜币,他看着老板台上的一堆游戏杂志,不吭声。
“东哥?”
“小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陈云,陈景润的陈,云雨的云。”
“陈云?没听说过。傅明欺负过一个叫秦露的女孩?”
我有一些犹豫,都怪许波多嘴,这样的事,难道应该传遍大街?让街机房的老板都知道?
“你怎么不说话?”栾东问。
“东哥问你话呢。”许波捅了捅我。
“啊……我……我……”
10
你坐在公车上,甚至希望翻车,但车上还有小孩儿,有老人,也许还有好心的丈夫等着下班回家去陪妻子呢,你就责怪起自己,怎么能祈求翻车——或者,出车祸吧,只有你一个人死掉,对,这样最好。
一路无话,车没有翻,你平安回到了家。
哈哈哈……可笑啊!可笑啊!哈哈哈……
你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你爸爸正在电视机前大笑。
你闻到了酒精的味道,你就猜得到,你爸又喝了酒。
还……还……经济学家呢,哎呀,我看是……露露回来啦……坐下吃点饭吧,你看都凉了,怎么才回来?
爸……
露露,你听他说的啊,什么产品房供不应求……屁!房地产的供求结构就没合理过,老百姓需要什么房子?几百平米的什么绿洲什么花园?屁!老百姓要的是中低档产品房,你占了所有的土地,搞那么多高档楼盘,要价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你不是把最需要住房的老百姓排斥在市场外么?这市场就不健康,宏观调控调了个屁出来,还不是开发商操纵价格,骗有钱人买,有钱人买了又不住,露露你怎么不坐下,怎么你哭了?
爸……爸,傅明又欺负我了。
你本打定主意不跟你爸说,因为你知道他帮不了你,你不愿看到他束手无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但这一刻,你看见亲人,突然又忍不住了,你顾不得那么多,靠着墙,坐在地上,开始抽泣。
什么?你……露露……你说什么……
你爸爸的酒醒了一半。
露露……
你爸爸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你,他来到你面前,一个趔趄坐下来。
反了……反了这个小畜牲,我,我去砍了他!
爸……
你爸又要站起来,你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暂停伤心,扶着你爸起身。
你爸要往厨房走,看样子,是想去拿刀。
爸,你干什么?
我今天替你砍死那个畜牲……
爸,你醒醒吧,你别这样!
我没……没喝多少酒,我清醒得很!
爸,你去哪找他,再说,你忘了上次……
你的提醒让你爸的酒意又消失了三分。
反了!反了!反了……
爸……
电视还开着。晚间新闻节目正在播报。
明晚同一时间,著名经济学家某某将继续做客名人面对面板块,探讨房地产规范化发展方面的话题。下面报告一组简讯。市领导某某深入基层检查道路基础设施建设工作,张三李四随行,王五赵六孙七刘八列队欢迎。我市三期房屋拆迁预备工作初见成效,年后实施。我市教政改革工作进一步落实,六中、十中、大山中学等六所重点中学今日联合发出公告,将于下半年推行新生新素质考核标准。我市卫生检查一二一计划正在严格落实,某某养鸡专业户、某家禽屠宰场、某农贸市场、均被依法查封,市民拍手称快。你好,我是某某电视台的记者余华,请问您买的两只鸡是要回去食用吗?是的,我儿子学习累,我经常买鸡回去给他炖蘑菇吃。请问您放心鸡肉质量吗?不担心禽流感病毒吗?呵呵,现在有卫生部门严查严打,食品市场规范化,所有上市的家禽都经过专家鉴定和检验,我们市民买鸡肉,放心!据观测显示,我市入冬以来没有居民感染禽流感病毒。各位观众,今天是2006年1月22日星期日,农历腊月廿三,传统的祀灶日,气温比往年低,祀灶日俗称过小年,我市居民少量燃放烟花爆竹,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居民选择在家度过小年夜,市中心的钟塔顶可以看到万家灯火,夜色如春,全市一片祥和。
唉……露露,我们去公安局告他吧。
你爸的呼吸比铅还沉,你爸的双眼红得要喷血,屋里混浊的空气都不敢流动。
只有挂在冰箱上面的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一个苍老的男人,气得浑身哆嗦。一桌俭朴的饭菜,散失着最后那点余温。一个受伤的女孩,茫然不知所措。
这画面,陌生而又熟悉。
爸,我害怕……
别怕,我们……我们去公安局告他。
你当然想把他绳之以法,但万一在公安抓到他之前,他先来报复你呢?你倒不怕死,但你怕死在他的手里。万一他报复你父亲呢?他不是人,是一只畜牲,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
爸……
露露,我先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我不想去。
露露……一定要去……
不!我不去!我不去!
你突然发疯一样叫喊,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爸发脾气,你跑进你自己的小屋,插上了门。你靠在门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稍不留神,你就又被无限的烦恼和痛苦压迫得窒息。
11
栾东叫了一个伙计看着机房,自己带我和许波穿过后门,来到他在建材公司里面的单身宿舍。
那是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却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只是窗帘挂着,看不到窗外。屋里很干净,床铺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床边是一个电脑桌,电脑桌后面有三个大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类书。我注意到一个书架上都是游戏书刊,看书脊可以认出其中的一些游戏杂志,也是我常买的。
栾东请我和许波坐在他的双人床上,他自己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先开口了。
“好吧,你知道秦露的故事,我知道秦汉的故事。我们谁先讲?”栾东看着我问,态度明显比刚才温和多了。
“秦汉?秦汉是谁?”
“你不知道秦汉是谁?那我先讲吧。故事是这样的。公元2004年12月的一天,有个叫秦汉的人,他一个人,来到大鹰会的接头地点,那时候是在临汾的一间平房,他进门以后,我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就拿出酒瓶子,往地上倒汽油,接着就点着了,我们还以为他要自焚……”
刚开个头,栾东就停了下来。
“啊?然后呢?”许波瞪大了眼睛。
栾东从他电脑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的文章,说:“这是我写的……”
“我最讨厌读作文了,我也不想听秦汉的故事,东哥,你还是告诉我傅明在哪儿吧,我要见傅明,跟他说完话,我晚上还要回家呢,我妈一会儿等着急了……”
许波直扯我的衣角,不停地向我使眼色。栾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把打印稿送回了抽屉里。
“想找傅明,我也不拦着你,但要先听我讲完故事:这个秦汉,他点着火,从背包里拿出30000块钱来,一共3叠嘛,他就一叠又一叠的,都扔进了火里。当时老板也在,大鹰会的会长,许波你知道吧,张中衡,我们都叫他老板。老板也搞不清他要干什么,就示意大家不要动。我相信,在场的人,虽然经历过不少风浪,可一定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火苗窜得很高,那钱一时半刻还烧不起来,这工夫,秦汉就开始说话了,他口才还不错,大概意思是:往后十几年,我女儿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的性格,学业,都被耽误了,她最重要的、最宝贵的东西,被你们这帮畜牲拿走了。那30000块钱又是什么?不过是一串数字,一个计量单位,再加一个名词。可我女儿是活生生的一个少女啊,我知道我告不赢你们,我知道公安抓不到那姓傅的杂种,但是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个公道,不然……
“这时候,老板问:这位兄弟,我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我不妨告诉你,我们大鹰会是经常做点生意混饭吃,但不做天理不容的事。要是我的兄弟无缘无故伤害了你女儿,我亲手送他进监狱。只是,你要把事情讲清楚。
“秦汉呢,他错就错在,他太激动了,他甚至不肯动脑子想一想,大鹰会的老板,有多少生意忙不过来,怎么可能指派手下去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秦汉从腰里拔出水果刀,就冲了上去。这就让我大跌眼镜了,我看他烧钱烧得那么有自信,独身一人前来找事儿,还道他身怀绝技,起码也带了枪,没想到他只掏出一把水果刀来就想造反。估计老板一只手就能放倒他,可是当时那么多兄弟在,谁不想趁机表现一下,结果,三下五除二,我都没看清是谁把秦汉撂倒在地上。
“老板又问他: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秦汉说:去你妈的张中衡,你女儿是人,我女儿就不是人了?你不把傅明交出来,我找人剁了你女儿。
“老板说:我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你骂我女儿,是不应该的。然后一脚就把他踢昏,差人抬了出去。那天要紧事太多,老板没有处理这个事,让我负责查明白。我把这任务交给傅明的大哥刘涛,刘涛回报说,秦汉有神经病,屁大的小事也来扯淡。傅明对他女儿,只是摸了摸,给钱,是因为喜欢他女儿。”
“不!不是这样的!”我大叫,“刘涛撒谎!”
“呵呵,你不用这么大声叫,不是声音大就占理。一个平头老百姓居然能寻到大鹰会秘密接头地点,在老板眼前焚金要人,足见刘涛的手下养着一批游手好闲的败类,为这事,刘涛在大鹰会里的地位动摇得挺厉害,说他背地里不收拾傅明我都不信。有些谎话,没必要由我来拆穿,我是只管上报。老板要是那么容易就给骗了,他这几十年在黑道上死都不知要死多少回。很多事老板心里有数,未必要做那么绝而已。既然老板都不下杀手,那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猜,傅明肯定是糟蹋了秦汉的女儿,照你们说的,那女孩就是叫秦露了。然后呢,他应该是给了30000块补偿,还威胁秦汉,他肯定会这么说:你要敢报官,告赢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你女儿的事会传遍大街小巷。你抓不到我,退一万步说,你抓到我,我出来还会报复你们,甚至不等我出来,我在大鹰会的兄弟们就灭了你们全家——傅明要不扯上大鹰会,不搬出张中衡,秦汉怎么可能找到临汾去——可惜秦汉找对了人,却办错了事,他那天要是心平气和跟老板说清楚,当着那么多人,老板必然要杀鸡儆猴,重刑废了傅明。陈云,现在轮到你讲啦。”
原来秦露的爸爸叫秦汉,原来秦汉还找到过大鹰会的会长,可惜把事情办砸了,结果是——如今看来,该是没什么结果吧。两年以来,秦露就那么郁郁寡欢地过着平淡的生活,她一直被坏人欺辱,却没有看到审判,没有得到补偿,甚至没有一个说法。
秦露,傅明又回来了,但是你别怕,我今晚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你爸做不到的,也许我能做到呢。
“陈云,你愣着干什么,你怎么知道秦露的事?她对你说的?”
“我……我……我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密吗?”
“保密?嗯……写小说算不算保密?”
“你会写小说?”
“呃……不会。我其实也……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写点什么,瞎写。其实这个故事,我已经写了我想象中的版本,我只想听你说说故事的真相,要是你知道的话。”
12
你插上门,走到你自己的床前,却不愿上床躺下,你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毛茸茸的小鱼儿。
你等着你爸过来敲门,你就不为他开门——可是你爸没有敲门。你等着你爸取了刀去找傅明算账,你也没有心力再劝阻他——可是你爸没有出去。门外无声无息,你不知道你爸在做什么。
你此刻又在做什么?你只是坐在地上,你只是还活着,你又能做什么?
再过两天,高三就放寒假了,今晚的家长会要开到凌晨,明天还是正式上课,后天老师会布置寒假作业,发几张模拟试题,然后是毫无乐趣可言的寒假。照例过春节,吃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放炮,睡两天觉,开学,四月份一模,五月份二模,三模的卷子五月底发回家自己做,六月六号,高考。
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快乐起来。你早已无法专心读书,你厌恶这学校。
刚刚升入高二,你并不像同班女生那样成熟,你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那时候傅明就打上了你的主意。你曾喜欢班长,还经历了一次朦胧的失恋,但其实你并不懂得什么是恋爱,你也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那些事,那时候,老谋深算的傅明就天天到学校来对你示好。语文老师作为班主任,也不是没提醒过你。她臭骂了你一顿,用到她从教以来积攒到的所有恶毒词语,她严禁你同校外的社会青年来往,她在全班同学的面前,用黑板擦拍你的脸,用指点杆打你的手。
你还就是不服气她的教育方式,你偏要同傅明来往。
秦露,你太贱了,班长不稀罕你,你就去找校外的社会青年,不用等你升到高三,那小子就会让你后悔一辈子。语文老师这么说。
你那时哪里听得懂她老人家高深的隐喻,你天真得只要想到傅明对你的关怀就心满意足,而这关怀,是你暗恋过的青涩的班长从未给过你的。
那个秋天,傅明带你去露营,要你陪他过夜,你还以为真的只是睡觉。傅明脱下你的衣服,抚摸你微微隆起的胸部,你还以为他只是逗你开心。在他挺身侵入你的一刹那,你痛得一下子流出眼泪,你像一个被惊扰了美梦的孩子,你抓紧他的胳膊,祈求他不要再继续下去,可是他像发疯的野兽,对你的哭喊置若罔闻,对你的身体毫无怜惜。
你怎么又想起了这些?你也实在忘不掉这段经历,可它又有什么好回忆的。你就不再感到羞愧?你就是要回忆,你要自己看轻自己,你是自作自受,这样你就不会再伤心。
你想起半年以后的那一次,那一次之后的那一次……你又憎恨自己的愚蠢和胆小,你为什么就不放声叫喊?为什么就不拼死挣扎?你为什么还要任他摆布?难道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公理存在?难道世界上的女孩子都这么好欺负?
不,别问了,别问了,这些问题让你发疯,你现在不想思考,你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疲倦得想睡觉了,但你至少应该冲个澡,你不能就这样入睡。卫生间在外面,要是去冲澡,你得先打开门,那样你又要面对你爸。
你爸时常自怨自艾,他生气时会骂人,他摔家里的东西,吓得你蜷缩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你很怕。怕什么?怕他伤害你?不,他不会伤害你的,他当然爱你,他还爱着你的妈妈。那你为什么还要害怕?或者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吧,你想,总之你就是怕看到爸爸歇斯底里,怕失掉那最后一点点安全感。
你妈去世得早,不如说是苦命,就因为没钱,耽误了急病。人,还真就那么容易死。
你爸又时常胡言乱语,他就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就有那么不幸,运气坏得离谱?他能比你还倒霉?可也不错,他的青春,他的大学梦,都上了山下了乡,一天、一天、一天地奉献出去。在他那个年代,他就梦想着有一天能从农村回来,可盼到了那一天,这城市哪里还愿意接纳他?他是什么文化水平,凭什么回来享受城市生活?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又恰逢房产政策改革,他跟你妈两个人拼了半辈子的命,干着城里人不愿干的体力活儿,最后只买到一套老旧的二手房子。夫妻俩到40岁上才有了你这个女儿,可女儿还没养大,做老婆的就撒手西去了。
你不再为自己难过,你又为造化弄人感到可笑。
现在,你爸在外屋毫无动静,你倒担心起他来。于是,你扶着床起身,你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眩晕,但还不至于摔倒。你定了定神,走到你的房门前打开了门。
你爸坐在饭桌前,发着呆。
桌子上的白酒瓶已经见底,过量的酒精让你爸安静下来。
你爸注意到你出来,缓缓侧过脑袋,用灰暗的老花眼看着你。
露露……要不然……咱们……不上学……不上学了……爸爸带你……带你走……带你……离开……
你苦笑,这就是你爸能为你做的事。离开这里,可不也是个办法。你爸眼看着就要退休,离开这里,你爸就没了工作,没了保险,生活都困难,你还怎么读书?那你就不读书了?你甘心吗?你考不上名牌大学,普通的大学未必就没希望。总会有一天你大学毕业,你会找工作,会拥有自己的生活。那条宽阔的大路,莫非你今天就要离开?
你看着你爸,他华发糟乱,他衣着破旧,他气息衰弱,他神志不清。
你爸现在对任何坏人都毫无威慑力。
露露……你怎么……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你问自己。回答他的问题?答应他?不答应他?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很难过,你爸比你还难过,他这辈子没有照顾好最爱的人和最最爱的人,他的悲哀你如何能体会?
说爸你别喝了,其实也不消说。那些酒早已经被喝光,你爸想多喝也没有。
说离开这学校,那就离开吧,那也未尝不可。你已经失去太多,还有什么不能失去?
你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你想起某一天,你补交作业的时候,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一席对话。
哦,闹了半天,你认为那叫强奸?哦,我是教语文的,我怕是知道一点词语的用法,我没听说过哪个女孩时不时总被同一个男人强奸的,换个词,通奸,比较合适。你放屁!一个社会青年,他妈的仗着有点黑势力,欺负女学生,还屡试不爽,难道不是看准了学生胆小,学校窝囊!这不是强奸是什么?这么长时间,校长连屁也不放一个,这是他妈的什么学校?赵欣生,你得了,啊,老老实实教你的数学,秦露这事儿,是她自找的,跟学校一点关系没有。放屁!刘小蓉,你倒会开脱啊?不愧是教语文的,你就道貌岸然吧,你为人师表,你的学生被社会渣子奸污,你除了坐在办公室说风凉话还做了什么?哎,赵欣生,你别这么说话啊,我当年为这事批评秦露,嘴都磨破了皮,各位老师,大家都看在眼里吧?我又不是她妈,我还天天盯着她?那丫头,你以为,哼,太自以为是了,屁都不懂,以为自己多精明,原来是成绩好,现在怎么样?赵欣生,你最好是别管闲事。闲事?这是闲事?这是关系到一个女孩子一生幸福的事!算了吧,别在那儿假高尚了,秦露现在这样子,谁也不愿意见到,人心都是肉长的,对不对?我也不是不痛心,但我能怎么样?依你说,学校应该怎么办?怎么办?报案啊!报案?切!学校的声誉还要不要了?没有声誉,谁来上学?没人来上学,你赵欣生的工资谁给发?啊?再说了,秦露她爹都被人从公安局门口给劝回家了,听说她爹还去那个什么帮会找事儿来着,后来被打得不轻。消消气吧,小赵,再有一年,秦露就毕业了,她考上大学最好,要是考不上,学校肯定不会接纳她复习,到时候一了百了。你说什么?什么我说什么?你说学校不接纳她复习?这是校长的决定,你跟我瞪眼有什么用,我说你还教数学呢,你有没有逻辑啊?这是他妈的……这就是他妈的……这就是我任职的学校,简直是一群……哼,确实,我他妈语文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哼哼,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七中,行,校长你有种。老子他妈的不干了!我不干了!辞职!我辞职可以吧?唉哟哟,快别这么说,小蓉,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样小赵肯定不服嘛。小赵,你有责任心,课教得非常好,学校公认。你要是辞职离开,惟一的后果是连累了你带的这帮孩子,秦露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对不对?你离开,好,你眼不见心不烦了,耽误了孩子们的前途算谁的错?对不对,小赵,你别冲动,啊。你为学校想想,好不好?也为你带的一百多个学生想想,好不好?去你大爷的吧!少跟我来这套,我……我……到这儿来当老师,真是瞎了眼了。
13
你听到的那段对话,恰好我也听到了,那时,我在隔壁办公室接受教导处为期三个小时的罚站教育,墙顶的隔窗没有关,老师们的争吵我从头到尾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你的故事。
那段对话,我刚刚又转述给了栾东。
有那么一分钟,栾东呆呆地坐着,我已经说完了,他可能还没有听够。
“这……跟我猜得差不多,八九不离十。看来我还是很有想象力的。”
我和许波面面相觑。
“其实报案是对的。”栾东又补充道。
“那要是……”
“先报案,说明白是被强暴,公安怎么检查怎么盘问都忍了,私下里,再尝试别的方法。公安抓傅明这种没脑子的废柴,一抓一个准儿,你们都被他吓得摸不着北了。不过我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陈云,我倒是建议你别去找傅明。找到傅明,你除了被揍一顿,不可能有别的收获。但你可以找刘涛,这事刘涛肯定知道个大概,你添油加醋再给他反映一下,刘涛应该明白孰轻孰重,傅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但是也许傅明会报复你,比如说,揍你,你怕不怕?”
“当然怕。不过我跟刘涛说,别难为傅明,跟他讲清楚道理就可以了,大家都别伤了和气嘛。这样傅明也会报复我吗?”
“呵呵……”栾东笑起来,和蔼可亲地说,“我觉得,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挺纯洁的,每个少女都应该首先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这可是终生受益的经历,分手之后再去追求那些华丽的男人。我还觉得,傅明一定会找个机会把你打成残废,趁你现在还四肢健全,你考虑好,为了一个还未必喜欢你的女孩,你这样做,值得不值得。”
栾东的话吓住我了。我是什么时候决定要为你去找傅明的?就在几个小时前。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不知道——可我又隐约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大义凛然:反正我总会挨揍的,无论我去不去惹傅明。要是我挨一顿狠的,就能帮你一个大忙,那我干嘛不试一试?我已经很窝囊了,这我并非不知道,我想做一件让我自己看得起我自己的事情,也许我不需要付出太多的代价呢,只是挨一顿揍而已——我总会挨揍的——又说不定傅明不揍我呢,这可不好说。
“陈云!我看还是算了吧,回家吧!”许波扯着我的袖子说。
“不!不回!”
“你是挨多了打,天天想着英雄救美,傅明是什么人,陈云,你哪惹得起呀!”
许波说得没错,我今天恰好又挨了揍,可也就趁这份失落,我现在还真想去惹一惹傅明,也算是为了你。要是明天早上我清醒了,估计也就没胆量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这么想的。
“傅明要打我,我就跑,我告诉我妈,我告诉学校老师,我喊救命。”
“唉,唉。你真是疯了。”许波连连摇头。
“嗯,嗯。很好。”栾东连连点头,“你这些想法届时都可以拿出来尝试——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刘涛。你等一下。”
栾东摸出他的手机,拨通了刘涛的电话。
“喂?刘涛?嗯,是我。你现在在哪儿……哦……呵呵……我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今晚实在是不行……对对……你知道我这难言之隐……你们吃好喝好啊……对,我没什么事儿,今天早上傅明刚下火车就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晚上三区聚餐,我知道,呵呵,我真去不了,呵呵,我知道,知道……我早上让傅明转告你的,就怕那小子没说,我打个电话告诉你一声……行,那没问题……对,我跟老板说过……嗯,那些机板什么时候拿过来都行……嗯……老板也回来了是吧……不会吧,这么冷的天,他老人家也有兴致出来夜游……呵呵……我知道了……我明天搞定……好……好……拜拜。”
“怎么样?”我问栾东。
“嗯,他们就在对面。建材集团那边的家属楼,聚餐呢。刘涛晚一会儿到,正好,我带你先过去。在楼下等着他。”说着话,栾东站起身来,“你在明,我在暗,你见了刘涛,把事情跟他说明白,千万别害怕,刘涛应该不会留难你,退一步说也有我在。走吧。”
我和许波都站了起来,我的裤子上还沾着瞿奶奶家院子里的泥土,我一起身,栾东干净的床单上就出现了脏兮兮、湿漉漉的一片印记。
“陈云,你吓得尿裤子了?”
“啊?没有啊!”
“那这是怎么回事?”栾东指着他的床问。
“什么……啊,这是我……我的裤子刚才坐在雪地里弄脏了……我……”
“这是我老婆昨天刚刚洗干净的床单,你让我一会儿怎么跟她交代?”
“东哥,你怕老婆啊?”许波笑嘻嘻地问。
“谁说我怕老婆?”
“那你让她再洗不就完了嘛!”
“再……再洗?你以为是……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我让她再洗。走吧,你们两个混蛋。”
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忐忑不安地跟着栾东离开他的屋子,外面的温度怕是又下降了,走两步就感到耳朵像针刺一样疼,我用双手捂住耳朵,许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护耳的棉套戴在头上。栾东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不怕冷。我弄脏了栾东的老婆刚刚洗好的床单,就算栾东骂我几句,打我一顿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栾东并没有再就床单事件找我的茬。
我刚才把你的故事讲给栾东,像电脑课上的剪切操作,不像复制。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好像我自己也失去了一点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东哥,陈云,其实你们刚才的故事讲得真好。我都感动了。”戴着护耳棉套的许波突然说:“你们讲的,到底是真的,还是胡编的?要是胡编的,我高考作文就用这个素材了。”
“许波,你要是敢在高考作文里写这件事……”
“我换个名字不就完了嘛!”
“那也不行,不许你写!”
“好好好,不写,不写!看把你急得。本事不大,管得不少!”
“行了,快走,别胡扯!一会儿来不及了!”栾东岔开我们的话。
许波吐了吐舌头,我也不敢再吭声。我们跟着栾东走出建材公司,穿过马路,来到街对面。
过了街,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我就问了出来。
“东哥,你……你能不能打得过傅明啊?”
“呵呵,我不需要打得过他。”
“那就是你打不过他啦?”
“嗯,打不过。”
“那要是他欺负你,你怎么办?”
“不用等到他有这个念头,我就先让他入土为安了。要是打架打得好就可以为所欲为,泰森何愁当不上美国总统。陈云,不用你挑拨,傅明早晚是死路一条,我懒得去寻他的晦气。”
“我不是挑拨,我就是问一问。东哥你真厉害!”
“我当然厉害。”
“栾东!”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街对面的街机房门口传来。
“坏了!”栾东小声说。
“都几点了,你还出去干什么?还不回来睡觉!”
我们一齐站住,转过身。一个衣着很入时的女人站在街对面,看样子是要找栾东的麻烦。
这时候,街机房门口的厚帘布被掀开,刚才受托帮忙照看机房的伙计伸出脑袋来。
“东哥,不好意思啊,嫂子她一回来就……”
“没你的事儿,滚回去!”东嫂教训道。
“哎……嘿嘿,好。”那伙计又缩了回去。帘布刚刚放下,又被好事的玩家挑开,伸出头来看。
“呃……芳妹,你先回去睡,我是……我这有两个朋友,要找刘涛,我……带他们过去一下。” 栾东结结巴巴地说。
“这么晚了,刘涛不睡觉啊!你别扯了,你又想出去干什么?”
“不是……芳妹,我……”
“别废话!你回来不回来?”东嫂叉着腰,凶霸霸地问。
“芳妹,你别闹,我不是……”
“我告诉你,”东嫂伸出一根指头,在大街的另一头指着栾东喊道:“栾东,你别不识抬举,我给你两分钟,你跟他们俩说清楚你那帮狐朋狗友的贼窝,只要不是猪都能找到,你要是不回来……”
“行行行,我回,我回,哎,芳妹,你千万别闹。两分钟是吧?我……”
“已经过了半分钟了!”东嫂吼叫道。
现在街机房门口的帘布两旁挤满了脑袋。有的脑袋上还叼着烟,在黑夜里那一点光亮忽明忽暗。
“哎,人生就是这样的,”栾东面如土色,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指着后面的住宅楼,对我说:“看见里面的家属楼没有?”
“看到了。”我说。
“他们在9栋2单元301室,你在2单元的楼下等着刘涛吧,刘涛是高个子,卷发。他如果问你怎么知道在这里等他,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许波你跟他一起去吧。今天这忙我怕是帮不上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两位小兄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我说。
“东哥你帮我们到这份儿上,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许波说。
“许波,你在远处看着。如果刘涛揍他,或者揪他上去和傅明对质,你就跑回来找我。听到没?”栾东对许波说。
“行!”许波答应道。
“栾东!1分40秒了!”
“哎……这娘们儿简直是作孽啊。你们去吧。”栾东拍了拍我和许波的肩膀。
“东哥,原来有老婆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许波被栾东这一拍,禁不住叹息道。
“不不不,我这老婆太典型了,平常人想找这样的女人也找不到。我从前的女友就不这样。”
“东哥,回去吧,有老婆至少晚上不寂寞嘛。”我劝道。
“不不不,你要是以为有女人就不寂寞,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孤独有很多种形式……”
“栾东!我说你……”
“哎——来了来了来了!老婆,我回来啦。”
栾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大街,奔向他的老婆,都没有顾上左右看一看。
14
你爸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你这才发现你爸真的比你还可怜。你后悔,不该让你爸知道今天的事。可是真要后悔,该后悔的事就多啦……
你一人之力,也没办法把你爸搬到床上去,就让他在这儿睡到明天早上吧。你不想再面对眼前的一切,你到洗手间,洗干净脸,用毛巾轻轻擦拭,你凝视着镜子里的你。
你面色憔悴,眼睛又红又肿,那样子可怜得让你自己都忍不住想抱住自己好好安慰一番,可你哪里值得别人来安慰,再说,会有谁来安慰你呢?怎样安慰你呢?
你擦干了脸,轻轻地锁上门,离开了家。
现在已经快到半夜了,你又能去哪儿?你下了楼,漫无目的地沿着墙角走在巷子里。你不怕再有坏人跟上你,对你图谋不轨,你倒真想看看你会有多倒霉。
你走到了大街上。
这时明月当空,连微风都停了,街上没有人。你踩着街边冻硬的白雪向前走,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你又停下来,向后看,这一串脚印代表着你走过的路,它们之中的哪一步是不该迈出的?人要是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你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这不是又回到从前了,脚下的路又可以重新走,但你却并非几分钟之前的你,时间是不能倒退的,回到过去的地点并不意味着回到过去。
你感到手冻得厉害,你没有戴手套,就把手揣进裤子的口袋里。你觉得这样很傻,但你的手随即就碰到一个又扁又硬的长条,还连着一段线,那是什么?
你取出它来,凑近街边的灯光看,那原来是一个连着白色耳机的MP3播放器,白色的机身,很轻薄,但屏幕的表面已经磨损,银色的背面也满是划痕。奇怪,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拿着那台MP3,翻来覆去,呆呆地看着,突然想起刚才那旅馆的单间里,他离开时曾说过把送给你的什么东西放在了你裤子口袋里。
这东西看来就是他送给你的礼物,作为又一次侵犯你的一点点补偿。
小妞!
有人在你面前喊道。
你抬起头,两个路人一齐朝你讪笑。
你掏出那台MP3的时候也曾注意到这两个路人,他们朝你这边走过来,只是行色匆匆,一点也没有引起你的警觉。可现在,这两个坏蛋已经来到你眼前,停下来。
路人甲道:小妞,听说过打劫吗?哥哥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路人乙道:给我们吧,别犹豫了,这大街上打劫也不容易,我们也怕被警察抓到,本来是个小事,到警察跟前就说不清了。给我们吧,赶紧的,嗯?
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路人甲又道:小妞,你要敢放声喊,哥哥就用刀子捅你的小屁股。
路人乙不满道:他妈的,你带刀子了吗?别把人姑娘吓得真喊出声来,你没刀子,拿什么捅人家?
路人甲哂道:没刀子,哥哥有别的工具,一样捅。小妞,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把好东西拿在手里招摇,又没有爷们儿保护,哪能不被抢,你也别想不开。这是什么牌子的MP3啊?来,给我看看。
他倒识货,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原来你是要这个,你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强暴我呢。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轻薄你自己,你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心也怦怦地跳,你奇怪自己为什么还会害羞,你以为你已经麻木了。说出这话,你又后悔了,你怕他真的图谋不轨。
哎?你……你你……你说啥?路人甲像看到火星人一样地盯着你,他不太相信自己冻硬的耳朵,他上下打量你,伸手从你手中拿走了那台MP3,见你没有任何反抗,便犹豫着下一步该干嘛。
啧,行了,别扯淡了,这小娘们儿一准儿是卖的,你别登鼻子上脸,跟人家到什么地方,到时候掏不出钱来,再被人家老大喊人揍一顿。你小子已经赚了,这是正宗的苹果iPod。走吧。别得便宜卖乖。找上门儿的没好货。路人乙劝道。
也是啊,小妞儿,那事儿就免了,哥哥今儿真的没带钱,哥哥不是不想跟你好,只是哥哥最近穷。你这MP3就送给哥哥了吧。以后哥哥有钱去光顾你,再给你买新的。这苹果牌MP3不算最好,最好的是香蕉牌,哈哈,小妞你知道香蕉吧?哈哈哈……
走走走,快走,别他妈耍嘴皮子了。
哎等等,小妞儿,你这MP3能不能放MP4啊?
我靠,我说你抢了人家妞儿的东西,人家还给你讲讲怎么用?给我看看——这是他妈iPod Nano,当然不能放视频,快走快走。
唉,可惜了,育民他们,从小三儿那儿搞来两个MP3,可以放MP4的。
还他妈MP5呢。
哎,你还别说,说不定能放MP5,还能放MP6呢,我在刘立伟的MP3上看过《无极》……
路人甲和路人乙于是一面说着一面结伴走了。
路人甲走到街口,转身张开双臂朝你喊:小妞,你太可爱了,太他妈纯了,哥哥以后一定回来找你。
路人乙呢,他回头给你来了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盛行的飞吻。
你嘟起嘴唇,气得直跺脚,你想用拳头砸墙,你又想哭,可想来想去,又觉得可笑,你还真的笑出来了。你觉得这事儿挺逗,反正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就不属于你。
你问自己,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坏人?
数学老师有一回跟你说:少部分人被欺负,社会是可以容忍的。人类就是这么不完美。如果要所有的人都不受欺负,不谈意识境界和社会形态,起码需要一个庞大的治安体系,这里面包括足够完善的法规、福利和控制系统。我们人类还没有创造出足够的剩余价值来维持那样庞大的治安体系。
你隐隐约约明白数学老师的大概意思。
数学老师又说:制度永远不能给你足够的保护,你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微微一笑,你感谢数学老师给你的忠告,一个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说的忠告。
至少,数学老师还是挺关心你的,从他看你的眼光中,你也可以感觉到。但你已经不喜欢数学了,学会了数学,还是什么都算不出来,不是吗?
去学校看看吧,你对自己说。也许,你爸真的要带你离开这个城市,你现在愿意离开了,不读书就不读书吧,你爸的命运注定还要在你的身上延续,他是因为一段绝无仅有的历史,你是因为一个偶然犯下的错误。
你想再去学校看看。那里有你的同学们,平常在一起玩。那里有你喜欢过的班长,他现在故意疏远你。那里还有为了你而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的数学老师,他现在应该正在他的单身宿舍里批改试卷吧。学校不让他参加家长会的,他总有些奇怪的言论,让校领导听了不舒服。
记得有一回,班长的数学考了145分,数学老师非常不满意,他说,谁让你学这么好的?我才给你补了一个月课,你就敢考145分,后面两个月的钱你还交不交了?班长说,我考得好一些,您还不满意吗?您脸上也有光不是吗?数学老师说,哼,你考得好关我什么事?我脸上有光是因为我擦了护肤品,跟你有甚相干?要是大家都考这么好,我给谁补课?不开补习班,我赚什么钱呀?没钱,什么事儿能办成?校长和老师,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如果所有的学生都像你这么聪明,还办什么学校,还搞什么教育?那我早就失业了。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校长耳朵里,可是接着就从校长办公室里流传出了数学老师的狂言:学校不让老师个人开补习班是吧?我就要开。您待怎样?挑明了说吧,我对这学校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您老比谁都清楚。有本事您辞退了我。
但数学老师确实把课教得让人没话说,他带过的班级已经连续几年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市第一,校长也只能忍气吞声。
你突然想去数学老师的宿舍,跟他聊一聊,你不想要他的同情,只想听他说说话,让你暂时忘记你自己。也许你会告诉他,你可能要退学,他会挽留你吗?
于是,你就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15
“陈云,其实我觉得东嫂挺不错的。”
“啊?那样还叫不错啊?”
“我是说身材。你看她那胸,穿着这么多层衣服还那么鼓,再往下看,那传说中的绵绵细腰,啧啧,老实说,陈云,你不想去搂一下吗?”
“我……”
“哎,还有啊,你看她腿型就知道,她的屁股一定超大超圆,没准儿还很翘,摸上去一定又柔又软……”
“唉,有本事你当着栾东的面说。”
“刚才是没时间,不然我就说!这是夸他老婆,他不会发火的,你不了解东哥。”
“我才不想了解那么多人。许波,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你说什么?”许波拉住我的手,停了下来。
“你回去,告诉我妈,要是我再过两个小时还不回家,就让我妈来这里找我。我爸出差了,你让我妈来的时候小心一点。”我也停下来,看着许波说。
“你……你……我还是陪你去吧。万一刘涛揍你……”
“没事,听栾东的意思,我觉得刘涛不会揍我。你觉得呢?”
“嗯……不好说。”
“没事,你先回去吧,这里离机房挺近,我说是东哥告诉我来找他,他应该会给栾东面子吧。”
“嗯……这个有可能。那……我就先回去报告你妈了。就说你为了秦露……”
“哎呀,什么秦露啊,你就说我挨揍了,把地点说清楚就行啦。”
“那好吧,你一个人要小心啊!”
“放心!”
“你什么时候让别人放心过。”
“许波!你就不能说两句鼓励我的话?”
“风萧萧兮易水寒……”
“许波!你……你……我今天要是再挨揍,明天到学校你看我饶不饶你……”
“喂,你想清楚啊,真不用我陪你?”
“你快滚回去告诉我妈吧!”
“那……好吧,我走啦!”
许波朝我挥挥手,回到街上打车去了。我一个人往前走,寻找栾东说的建材集团家属楼9栋。一个人,反倒轻松一些,我有一点害怕,但眼下害怕也没有用了,我就硬着头皮往前走。
高楼遮住了月色,我穿过几个黑漆漆的小巷,来到一片空地,这是一个废旧的篮球场,篮球场的左方靠近马路,前方便是建材集团家属楼群。第一栋楼的墙上就有一个大圆圈,里面写着9栋。这楼一共有三个楼门,想必中间那个就是2单元,2单元的门口,照明灯亮着,下面聚集着一堆人。
不远处马路上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我的身旁,除了那路灯和2单元门口的照明灯,这里就没有什么别的光源了。我踩着积雪,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来到这群人面前。
我走近他们,他们停止了交谈,都转身看着我。我认出袁锋了,但这些人里没有高个子卷发的人。
袁锋盯着我,张着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小孩,你找谁?”那群人中的一个问我。
“我……我找……刘涛。”
“找涛哥?你是涛哥的什么人?”
“别他妈听他胡扯,”袁锋终于说话了,“这小傻逼我知道,他不认识涛哥。”
“你找涛哥有什么事?”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说话了,他随即又问袁锋:“你认识这小孩儿?”
“明哥……我……我也不知道,我看他是吃错药了。”
听袁锋的称呼,莫非这穿黑风衣的人就是傅明。
“嗯……那个……就是那个……那个……请问你就是傅明吗?”
“啊。是。怎么的?”傅明说。
“我是来……我找你……我想……有……点事。”我的声音发抖,我的脊背冒着冷汗,但我还是在他们面前表达了我的想法。
“哎——不是——我说,你到底找谁啊?我他妈不认识你,你找我什么事儿啊?这是谁家小孩,是不是有病啊?”傅明看着我,又瞅瞅他的兄弟们。
“明哥,其实你忘了,这不就是那个傻逼嘛。”袁锋说。
“哪个傻逼啊?傻逼多了,我还一个个都记住?”
“明哥……就是那个……陈云,在七中上学的。不是上回咱在榆次喝酒让他去买烟,记得不?不是揍过他一顿嘛。”袁锋说。
“哎哟哎哟,哎哟——陈云,你吃了豹子胆啦?”
“我没……没有。”
“没……没有?”傅明嘴里学着我的口气,朝我走过来,抬起手——然后停在半空中。
傅明的三角眼盯着我的脸,他的手掌在空中示威,并不落下来。
他在等我逃跑。
我没有逃跑,一半是因为不敢动,一半是因为不想走。
“傻逼,你找你老子有啥事?”
“我想请你……我就是……我那个……邻班的同学……秦露……你……你就是……你认识吗?我想求你……”
“去你妈的吧,你算你妈逼呀,哦——原来那贱人有了他妈的新欢,我说嘛,莫非就是你这个傻逼?你求我?求我什么?求我操你妈?”
“我……我……我也……我也操……你妈。”他侮辱秦露,又侮辱我妈,让我心里很不服气,我也尝试着骂了他一句。
傅明的眼光突然变得像刀子,他的脸皮霎时间狰狞得像日本兵,我吓得闭上眼。我刚闭上眼,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我那一半脸像被闪电击中,眼前冒金星,心里一阵慌。等我可以辨认方位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被他打倒在地上了。
“小傻逼,确实吃了豹子胆。还敢骂我是吧?我他妈今天让你长个记性。”
“明哥,算了算了,一个小逼崽子,何必跟他计较呢,算了吧。”
“滚开!别他妈拉我。”
“明哥,一会儿涛哥就过来了,大家喝杯团圆酒,何必跟这小孩儿一般见识呢。”
“是啊,明哥,算了吧。”
“我操!我操!这傻逼刚才骂我啊,你们他妈的没听见?他要操我妈,你们没听见?啊?我不打他,啊?难道我把我妈叫来,脱了让他操?”
“明哥,我们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操!你们今天谁不帮忙揍他,谁以后就不用喊我明哥了……”
这些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像冷雨,像冰雹,稀里哗啦砸进我的耳朵里。
傅明的手收回去好长时间了,我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半躺在雪地上,还不敢舒展开紧缩的肩膀,我睁开眼,看到傅明的弟兄们都围在我身边。
“陈云,你今天死定了。”袁锋说。
“我……对不起……我……你们别打我……明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骂你了,对不起,我错了,明哥……那个……我就是想请你以后别再……为难秦露……我……”
我语无伦次,傅明只是动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腥风血雨就要来临。
“操你妈的。打他!”
一记闷棍敲在我的背上,宣告了战斗开始。这简洁的前奏完成后,只有微微一顿,鼓点般的拳打脚踢就都招呼到我的身上。我缩成一团,护着脑袋,而闷痛开始在我浑身上下流窜。我的脑浆在摇晃,我的眼珠要掉出来。脸朝上的时候我的眼前闪过他们咬在下唇的牙齿和皱起的眉头;屁股朝上的时候我就默默计数身上最痛的地方,小腿,后腰,肚子,胸腔,后背,肩膀,胳膊……那些地方越来越难受,每多挨一棍,每多受一脚,我都不由自主地抽搐。
“求求你们,别打我了……”
我喊出来了?或许没喊出来。他们把我的意识打出我的身体之外。我说的话,他们听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天空中的星星突然都灭了,月亮再也看不见。我想,我要死了,完了,我今年才18岁,我就要死在这老旧的篮球场上,死在这帮坏孩子们的手里。我还没有活够呢,但是我活下去还要受欺负,不如就死在这里干脆。秦露,我对不起你啦。下辈子我也不想再做人了,我要变成一棵树,我要变成天上的一片云,地上的一滴水,我要变成航行在大海里的船,我要变成一颗小星星,在夜里出现,为地球上所有受欺负的男孩和女孩祈祷,我要变成上帝,我不会报复现在打我的这些人,我只会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好。
我看见裤子的一角,看见白袜子,看见黑靴子,看见棕皮鞋,我闻到脚的味道,我吃了一口雪,我的鼻子里流出血,又钻进冻土。
他们揍我的声响演绎着一曲优美的打击乐,每一棍都那么合拍,每一脚都自成旋律。我也配合着音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那音乐却越来越华丽,让我感动,让我流泪。
我已经快要死了,他们下手再重一点,再重一点,就成全了我吧。要是我死了,我妈晚上就不用再把我弄脏的羽绒衣洗净,也不用再把我的棉裤放在暖气片上烤干。明天早上,我妈不用六点起床为我准备早饭了,明天晚上,我妈可以放心地看《武林外传》,不怕影响我学习——不对,要是我死了,我妈肯定不想再看什么《武林外传》,她会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坐着……
16
数学老师住在校外的单身宿舍里,离学校不远。你家到学校要坐几站公共汽车,现在没有车了,你就在路上步行。
街上行人稀少,夜风吹一阵停一阵,你的体温早已抵受不住这寒冷,但你还不想回头,你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你总算走到了数学老师的宿舍楼前。
数学老师就住在一楼,你来到他的门前,准备敲门。
见到他,你要怎么说?
你不会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你只会说,你心情不好,你很难过,你想要退学。他会问你:你为什么要退学?就因为心情不好?数学老师这样问,你就没法回答了。但数学老师不会这样问的,他很聪明,不会问一个无解的问题,他一看到你,准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会跟你开开玩笑,讲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故事,告诉你他自己或者他的某个同学的成长经历,甚至向你灌输西方的数学史,让你的思绪离开忧愁,让你的头脑被他的话题所吸引,让你感到这个世界的神奇。
数学老师是个有趣的人。
你走上那几阶楼梯,来到数学老师的门前。
你正要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没锁。你轻轻敲了两下,数学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把门锁上。
于是你推开门进去,又锁上门,你看到数学老师穿着马甲,屁股坐在桌子上,脚丫踩在凳子上,耳朵贴近一个圆锥形的听筒,背对着你,正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那听筒连着一个塑料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插在房间顶部穿过暖气管道的墙洞里。
哈哈,太逗了,周良啊周良,你这老不死的,哎呦,还挺能干的啊,勋哥,你快来听听,录音机带来没有?快给我。
这是你第一次听见数学老师称呼校长为“老不死的”。他说的“勋哥”是指政治老师郑勋,那是他的好朋友。他们两个谁都不承认比对方年长,数学老师问政治老师喊勋哥,政治老师问数学老师喊老赵。现在,数学老师把你当成他的勋哥啦。
赵老师,是我。
Oh God!
数学老师说了一句英文,僵直了三秒钟,然后迅速转过头,略显狼狈地看着你。
这……秦露?你……你怎么来啦?勋……郑老师呢?
我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啊。是吗。
数学老师有点手足无措,他搔搔后脑勺,把听筒放在桌子上,光脚从凳子上跳下来,搓了搓双手。
呃……嘿嘿,想不到你会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过来坐吧。
你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数学老师刚才踩过的椅子上。你老老实实地把双手叠放在腿上,垂下目光,不说话。
数学老师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你旁边。
嗯……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爸又在家里发脾气啦?还是……考得不好,心里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啦?肯定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明天罚他上黑板做题,保证让他做不出来,我让他站在讲台上给你道歉怎么样?
数学老师好像失掉了往日那份敏锐的观察力,他都在说什么呀,是有人欺负你,但肯定不会是同班的同学,他难道不知道吗?
说话呀,瞧你那哀怨的模样儿。不过这样也挺有味道的,你很漂亮,是那种让人疼爱的漂亮,你知道不?
数学老师从不这样对你说话,他突然说这种话,让你挺难为情,你不知道怎么应答。
啊,我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坐在这儿让我看吧。
赵老师,我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
数学老师有一点尴尬,你也不忍心看到他冷场,你就回应了他。这也是你没有事先准备过的话,它冲口而出,但也实在是代表了你的内心。你觉得自己的生活,真就没有什么意思。
啊?你这不是对我的某种暗示吧?
我……
呃——生活没意思,是吧?嗯——哈哈,这样,我让你听点有意思的东西,但是你得给我保证,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能说。
你让我听什么呀?
你抬起头看着数学老师,他一脸坏笑,不回答你的问题。
我……我能对谁说啊。
好,你把桌上的听筒拿起来,听一听。咱们伟大的校长就在楼上,反正我刚才也说漏嘴了。你想不想知道校长的秘密?
我……
数学老师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听筒,贴近你被冻透的耳朵。
喏,自己拿着。
你用手托住那听筒,里面传来沉闷而稍有失真的声音,那是校长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还用问为什么?这根本就不用动脑子,你屁股那么大,你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了……
你这人……你嘴咋这么不干净呢?
屁股都不能说啦?唉哟,我这跟你在一起,还不成了五好青年了……
五好青年?得了吧老周,都老头子了,还青年。
呀!老头子?我身强力壮,你不服,再来一次?
来就来!
嘿,嘿嘿,要不等一会儿,我现在还不成……
你看你不行嘛,你还嘴硬……啊……哎呀疼死我了,周良你就缺德吧!你再掐我一个试试看!
试就试——哎呀呀呀呀——死老娘们,下手这么狠,哎哟……哎哟……那是我的命根啊!
哼!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这回彻底不行了……
你刹那间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你的脸直红到脖子,你咬着嘴唇,抬眼看着拖你下水的数学老师。
可数学老师却不顾你的感受,还问你:怎么样,听到什么了?好玩不?
真是的,我不听了。赵老师你……
你放下那听筒,又羞又气。
呵呵……呵呵。
数学老师也意识到他玩火玩得过了头,就不停地搔后脑勺,赔笑脸给你。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17
我好像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我试着感受周围,似乎没有人在继续打我,他们停下来了。
我睁开眼睛,像刺猬那样由一个不规则的仿球体缓慢地舒展开身子,我的头晕晕的,我的神经还没有计算清楚该首先把哪些疼痛汇报给我的大脑,我镇定了片刻才看清楚眼前的形势。
大家都散开了,三个高大的黑影一前两后,朝这边走过来。
“老板,您来了。涛哥。翔哥。”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口中喊的那个老板,就是大鹰会的会长张中衡吧。现在所有人都低着头,我趴在地上,也不敢再抬头看。我生怕张中衡注意到我,刚才我没有死,我害怕再经历一遍那种痛苦。
周围再没有声音。接下来张中衡说话了,没有人敢接他的话。那几分钟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打他?”
没人回答。
“那就是没什么原因了。五六个大男人,不去做正事,在这里欺负一个孩子,刘涛,这就是你管教的弟兄。你真有本事。”
刘涛没有做声。
“你们再这样无聊下去,就等着饿死吧。”
大家继续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和汽车门打开的声音,我的感觉告诉我,张中衡要离开了。
我抬起头,看到马路上一个黑影为一个消瘦的中年人拉开一辆轿车的车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突然张开嘴,大喊:“张中衡!你别走!”
这下,所有低着头的人都转过脑袋看着我,脸上惊诧莫名,他们全都呆了。
那中年人停下,看来他确实是张中衡,他扶着车门转过身,远远地打量我。
我再张嘴,却喊不出声,我的上牙嗒嗒地敲着下牙,不止是牙,我浑身都发抖。
我觉得张中衡应该至少不会跟我一般见识——但他要是让这些人再揍我一顿,那……那……
张中衡朝我走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问:“你叫我?”
“叔叔……那个……傅明老是欺负我一个女同学,你能不能让他别再……别……再……再……叔叔。求求你了。”
张中衡冷哼了一声,斜眼看看刘涛的一票弟兄,他好像还不知道谁是傅明。
“老板,这事儿……”刘涛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狗改不了吃屎。”
张中衡抛下这句话,理也不理他们,转身走回去,那黑影又为他拉开车门,他们一起上了车。
车开走了。
“你妈了个逼……”傅明朝我走过来。
一头卷发的刘涛一把抓住傅明黑色风衣的领子,把他拽了回去。
“哎?涛哥……哎……哎涛……涛哥……涛……别……别涛……涛哥……”
刘涛龇着牙,不停地打傅明耳光,一个接着一个,左右开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涛哥,老板已经走了,算了吧。涛哥您消消气……”袁峰说。
“是啊,涛哥,您何必呢,您这是图啥……”兄弟们也说。
刘涛停下来了。
“你他妈不能给老子省省心啊?”刘涛累得气喘吁吁,他拽住傅明的衣服,连连摇晃他。
“涛哥,我错了。”
“呸!去你妈的吧!你……你错……你错了……呵呵。傅明,从现在起,你他妈不是大鹰会的人了。你还想活着,就别让我再看到你。”刘涛斩钉截铁地说。
“涛哥……”一群人齐声喊。
傅明嘴角流着血,衣服被扯得松垮垮,他像一根弹弓一样插在地上,听到刘涛最后一句话,他的脑袋渐渐转过来,吃惊地看着刘涛。
“都他妈给我让开!”
刘涛说着转身走向2单元的楼门,大家朝两边散开,随即跟在了刘涛后面。袁峰落在队尾,扯了扯傅明的衣角,说:“明哥。”傅明无动于衷。
刘涛他们都上了楼,傅明突然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他的脸又青又肿,那样子吓得我打寒颤,我哭了。
我流着泪,一面含糊不清地说:“傅明大哥,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今天……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别打我……”
“我不打你,我他妈宰了你。”傅明说着朝我走过来。
“啊——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我用手撑在地上奋力向后退,同时放声高喊。
18
嘘——
数学老师把右手的食指放到嘴前,示意你别说话。
老赵,开门,俺来也!
政治老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嘘——千,万,别,说,话。数学老师轻声跟你说。
别装了,快快快,老赵,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呢。
数学老师看着你,你也看着数学老师,你们都忍住笑意。
老赵,我说你是不是听得爽了,自己在……
哎——来了来了!你别胡扯啊我屋里有学生!数学老师大声说。看来他是不得不打断政治老师的话。
Goddamn,你不早说!
唉,这算什么事儿啊!数学老师垂头丧气,朝你苦笑一下,起身去开门。
政治老师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你。
你也站起来,说:郑老师,你好!
秦露啊!这么晚了还……呃……还……在补习数学啊?
对,她概率那单元考得太差。她有两道题不会,来找我给她讲讲。我本来是收费低廉,包教包会,这丫头自己不太开窍,这不是搞到这么晚。勋哥,要不,你先坐一会儿,等会儿我送她回去……
赵老师,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么晚了,要么让赵老师打个车送你回去吧。数学呀,一定要多做习题,掌握解题的思路。概率很简单的,很容易学。啊。你别看我是学文的,我上学的时候也学过概率统计,没低过90分。要多练习各种题型。
嗯,我知道啦。
吹吧,吹吧,这牛啊,羊啊,大牲口啊,都在天上飞呢。
哎——老赵你别以为我是胡说啊,要么你出道概率的题目,看难不难得倒我。
嗨……还用得着我出,秦露,你出个题,考考政治老师。
啊,我……我……
哎,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个题,你说给他听听。
嗯?
数学老师朝你眨眼,接着又说:就是那个做四选一选择题的概率问题。
这题目你倒记得,这是数学老师在办公室辅导你的时候讲给你的例题,它的答案曾经出乎你的预料之外,让你印象深刻。但现在,你已经不记得答案了,更不记得推导过程,只是模糊地记得题目。于是,你就把题目复述了一遍。
嗯——四选一的选择题,每道题目猜对的概率都是25%,连猜四道,至少对一道的概率是多少?
100%啊!
哈,哈哈,勋哥,你快别在学生面前丢人了!
哦——不对不对,不是100%,笑话,肯定不是100%嘛,我算一下啊——是75%。对。75%。
数学老师不屑地摇头。
啊?不是75%吗?猜四道,对一道的概率,嗯……那秦露你说是多少?
数学老师也把殷切的目光投向你。
但是你忘了这题目的答案。你知道不是75%,可你忘了是多少。这些题目,你早就没兴趣再关心。
嗯……是……65%。
不对!你又算错了!数学老师正色道,刚才白给你讲了那么久。你看啊,连猜四道,至少对一道的概率,也就是不全错的概率,那也就是1减去全错的概率。全错的概率怎么计算?每一题猜错的概率都是75%,也就是3/4,连续四道都猜错的概率就是3/4的四次方,81/256,对不对?所以这个题目的正确答案是1-81/256,也就是175/256,大概是68%。你怎么得出65%的答案呢?是175除以256算错了吧?你是知道算法,但是口算能力太差!
我……
不过总比75%接近,哈哈,你比政治老师强。
老赵,你就在学生面前煞我的面子吧,你行!政治老师讪然道。那我考考你,去年是联合国成立60周年。联合国的改革方案引起国际社会的普遍关注,这其中安理会改革又成为关注焦点。这安理会改革为什么如此引人注目?
切!谁关心这个啊!秦露,来,我送你出去。
老赵你就……
勋哥,你等我一会儿。
这……好好,我等你——秦露,回去早点休息吧,好好努力,争取考上个好大学。下点功夫,嗯?你将来一定有出息,我看人不会错的。
政治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地看着你,这话倒像出自真心。
嗯。郑老师,谢谢你。
走,咱们走。
数学老师穿上外套和靴子,带你出了门。
外面还是冰天雪地,一片黑暗,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
秦露,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
嗯……没有。
真没有?
嗯。没有。赵老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特别傻啊?
呵呵,这孩子,别瞎想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鼓足了劲儿,拼了这小半年,好好学。我坚信一点,任何学生,只要用功,方法对头,不可能学不好高中那点上百年前的烂知识。秦露,你要做的,就是先别想那么多学习以外的事,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功课上,当这是一种锻炼,对你人生的一种锻炼,坚持下来,好不好?其实啊,人,就应该为了一件什么事而拼搏,你现在有这个机会,是一种幸福。你现在务必要抓基础知识,高考只是用陌生的题目考查你熟悉的知识。好好干,后面这四个月你一定会有大提高,考名牌我不敢担保,考个普通本科,没问题!
可是我……
哦……我想起来了,是傅明那个混蛋吧?他打电话找你,我说你转学了,他找到你没?
赵老师……你别问了……
你突然觉得一阵伤心。让你痛不欲生的伤心。
好,好,我不问。秦露,现在你……你……要忘掉那些不快乐的事,抓紧学习。真的。考上大学,离开这儿,外面真的是海阔天空,这是语文老师经常说的,她就这句话说得对,嘿嘿。
你默不做声。
唉……真冷。秦露你穿这点衣服不冷啊?
数学老师打了一个寒战。你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我打个车,送你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
不回去?
嗯……学校……学校还在开家长会呢,我想去看看……
家长会有什么好看的?那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回家休息吧。
不,赵老师,你先回去吧,我要去看一看。
那你……也行,家长会散了,你找个顺路的家长,一起打车回去,好吧?
嗯。
一定不要自己回去,找个家长一起,千万要记得啊!
嗯。
那就这样了,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天再说,好吧?
好。
行,那你去吧。数学老师对你微笑。
你也笑笑,就转身告别了数学老师。
19
“傅明,你干什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傅明听到这声音,缓缓停下来,却不回头看。我已经吓得头晕,模模糊糊只看到那女孩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围着红色的围巾。
“我爸说,不许你再欺负他,你走吧!”那女孩又说。
傅明哼了一声,凑到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小子,你他妈给我等着。”
说完,他就朝篮球场的另一边走了。
我瘫软在地上,仰面朝上,我想就地睡一觉,谁也别来打扰我,包括那个女孩。
我的左脚踝骨现在痛得厉害,怕是骨折了,我都不敢让它碰到地面。
那女孩走了过来,看到我一动也不动,就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能走路吗?”
我看到她的脸了,这个女孩顶多16岁,样子很娇美,声音清脆,柔弱中带着自信,她的眼睛好清澈,她一定没有受过欺负。
“你不能说话了吗?”女孩问。
“我叫陈云,”我说,“谢谢你,小妹妹,你走吧。我躺一会儿就回家。”
“你现在能起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我能起来,不用你帮。但是我不想起来,你让我躺一会儿吧。”
“嗯……你要躺多久?”
“啊?”
“我问你想躺多久。”
“啊……十分钟……十分钟吧。”
“那好吧。我等你。你脸上都是血,痛不痛?”
“没事,不痛。你干嘛等我啊?”
“我爸让我来找你。”
“你爸?你爸是谁呀?”
“张中衡。”
“啊?”我大吃一惊,立马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处和脚上的剧痛让我接着又“啊”了一声。
“讨厌……你干嘛呀……你吓死我啦!”张中衡的女儿被我吓得向后一仰,坐到雪地上,但她马上又起身,拍干净了屁股上的雪。
“你……你别躺啦,起来走吧。”
“你……你……你爸……要……要找我干什么啊……我……我……不想去……”
“我爸又不会吃了你,你为什么不去?嘿嘿,你的样子真有趣。”她笑了。
“不,我不去。”
“你真不去?”
“不去。”
“那就算啦,我跟我爸说你不去。你自己可以回家吗?那我走啦。”
“嗯,你走吧。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苑菲,我跟我妈的姓。我走啦。”
“哦。”
“爸——你来啦!”
“啊?”
我顺着苑菲的目光看去,张中衡正从篮球场外面走过来。
我看着张中衡缓步走到我身旁,把苑菲搂在怀里。
“张……张……老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挨打受气。”张中衡开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但我都是能忍则忍了。为了苑菲她妈,我有一次,得罪了我认识的,几乎所有的人,我们老大,我表哥,我几个最好的弟兄,最后我差点被人捅死。”
“啊?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妈从来没说过。”苑菲打断他爸爸。
“呵呵,你知道什么,鬼丫头。”张中衡跟女儿说话时,话音里都含着笑意。
“小子,你不敢来见我,却敢为了一个女孩去得罪一帮打架不要命的地痞,可见你也有点意思。你可能不信,男人这一辈子,很少有机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性命、不计后果地做一件事。你可能更不信,你为了女人,拼了命去干的那件事,其实并不是最要紧的事。”
“那傅……傅……傅明刚……说……说……让我……等着……” 我听不明白张中衡的话,但这无所谓,我就怕傅明还不死心。
“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啊?真的……真的吗?那……那……秦露呢?”
“什么秦露?哦——让她也放心吧。”
“真……真的吗?那……谢谢……谢谢叔叔。”
“我帮你叫了救护车。”
张中衡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着摇摇头,他说完这句话,就搂着女儿走了。
他的女儿回头朝我扮了个鬼脸,看得我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温暖,但这温暖马上又被脚上的伤痛冷却,幸好张中衡叫了救护车,也许我妈就要找到这里来啦。
苑菲,这个名字不错,我想,总比张菲好听。谁规定孩子一定要跟爹的姓呢?
20
你走向学校。
铺着黑雪的泥泞的地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脚印,午夜的路灯把你的身影拉长,电线杆的阴影横在路中间。你跨过那条黑影,你的脚步轻柔细碎,你的脚印混进别人的足迹里,你走上七中的斜坡,走进校门。
学校里,除了正在开家长会的班级,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四周静悄悄。操场的小径上没有人影,教学楼前的石桌都空着,路边的老树枝上挂着残雪,模糊的月光透过树枝散射下来,清冷的空气像在天地之间凝固了,你的小脸蛋、你的鼻子和耳朵,都给冻得通红。
你孤独地站在教室的窗外,没有人看到你。教室里灯火通明,班主任、英语老师和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家长们倾听着,又不时地交头接耳。黑板上挂着放大了的成绩单,前三十名的学生被逐一点评,谁的缺点是大家都应该避免的,谁的优点是大家都可以学习的,谁的成绩应该稳住,谁的分数还有待提高,他们是学校今年的希望。讲台的一侧挂着一幅彩色印刷的分数构成图,满分750分,语数外各150分,文综或理综占300分,每一个科目对于不同类型的学生应该如何得分,哪里是必争的分数,哪里可能会失分,哪里不允许大意,写得密密麻麻。老师们对学习方法的建议,一摩尔接着一摩尔,一库仑接着一库仑,源源不绝地输入到家长的耳朵里面。
另外,做家长的,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管好自己的孩子啊,不光要关心孩子的成绩,更要关注他们的身体健康,合理安排作息,及时缓解他们的心理压力,在未来的四个月里,让孩子们卸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从容地面对高考这一重大的人生挑战!你分明听到了这句话。原来是一个家长推开窗,向外吐了一口痰。那个家长真恶心,还好,他没有注意到你,他又把窗子关上了。
你离开那窗子,你已经冷得无法再思考,你慢慢地往前走。
教学楼的门前贴满了写给家长看的2006年热门专业。
2006年高校毕业生专业需求排名:机械设计与制造类,计算机科学与应用类,信息与电子类,市场营销,管理类……
2006年东部沿海八市专业需求排名:信息与电子类,管理类,机械设计与制造类,计算机科学与应用类,电气工程及自动化……
2006年中西部地区三市专业需求排名:计算机科学与应用类,信息与电子类,机械设计与制造类,市场营销,临床医学……
2006年东北地区专业需求排名:机械设计与制造类,计算机科学与应用类,市场营销,英语,土木工程……
你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关心你了——你突然这样想。
当学校遗弃你的时候,当坏人欺负你的时候,谁还能替你做主呢?你是一个懦弱的小女孩,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差生,你根本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你不属于这快乐的世界。
于是,你又想到了一年来如影子般追随着你的那个念头。
21
我在地上坐着,等着救护车到,也等着我妈来。
我又挨揍了,今天过小年,我妈一定包好了饺子,等我回去就下锅煮,她肯定早就急得团团转了。终于,我妈等到许波回去,许波告诉她我在哪儿。我妈肯定会解下围裙,顾不得换衣服就跑出来找我。
是我妈会先到,还是救护车会先到呢?不管谁先到,最后我妈都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妈问:你怎么又挨打了?
我就说:我回家的路上被人抢啦。
如果我妈问:那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就说:他们逼我来这里的。
如果我妈问:他们抢了你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你打成这样呢?
我就说:我跟他们抢来着,我想把东西抢回来。
如果我妈问:你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抢啊?
我就说:我借同学的游戏机。
如果我妈问:你怎么又借同学的游戏机啊,你还学习不学习?
我就说:我放学玩一会儿,上课我就学习。
如果我妈问:你是高三的学生,光上课才学习,时间哪够用?
我就说:现在天天上课,从早上7点上到晚上9点,我就放学玩半个小时,没事儿。
如果我妈问:那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学到深夜,你呀,为什么就知道玩?
我就说:因为他们笨。
如果我妈问:你聪明,怎么不见你考得好?
我就说:那牛顿上学的时候也学习不好。
如果我妈问:你别跟我说牛顿马顿的,你才是我儿子,我问的是你,你哪有人家那么厉害?
我就说: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么厉害,你等着吧!
如果我妈叹口气,摇摇头,那事情就过去啦。
我想着想着,就困了,我想睡觉,我恍恍惚惚闭上眼睛,我好像听到救护车的鸣叫声……
后来,好像许波带着我妈赶来了,我妈什么也没问我,只是看着护士们把我抬上担架,她坐在我身边,跟着车一起送我到医院……
我失血过多,但医生又给我输了血,说这不碍事,注意补充营养就行;我的脚果然骨折了,但医生又把它接好,给我打了石膏,说问题不大,以后不影响走路。
可是,后面几个月,我都要架着拐杖去上学啦。
22
明天早上,当我妈在病房的白木床边喊我起来喝鸡蛋汤的时候,你冰冷的身体已经在锅炉房的煤炭棚顶上被冻得僵硬,你毫无生气的脸将反射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随后,会有很多人围在煤棚四周,有手足无措的语文老师,有呆若木鸡的数学老师,还有转身打算离开的校长,校长从围过来的一群同学中挤出来,嘴里还喊:回去上课!快回去上课,有什么好看的。明天早上,虽然只有那么短的一个瞬间,你不再孤独,学校所有的领导、老师都来看你,同学们相互打听你的名字和你的故事,大家议论你,感叹你,以后又慢慢地淡忘你。
第一个发现你的是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寒风把一小片红色的雪花吹到她身上,好奇心让她爬上了通向老煤棚顶的梯子。那时候,学校正在上早自习,语文老师打断大家的晨读,正在例行讲话。
我要求大家每天早上都精读一首诗词,细心体会,晚上临睡前再读一遍,这样既可以提高记忆,串联古汉语知识,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获得不同的感触,带给大家作文的灵感。我发现有许多同学做得并不够好,有的同学在写数学作业,我看还有的同学在做化学试卷,你们这是浪费宝贵的早读时间,早上是做数学题的时候么?嗯?不会合理利用时间,你就不可能在高考之前做到最充分的准备,只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嗯,对不对?你现在写数学作业,那你数学课上干什么?读诗?王理,你站起来,你说,你数学课上都干什么了?
王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挤得椅子和后面的课桌碰在一起,他耷拉着脑袋,不哼不哈,无声地对抗着语文老师。
你站着吧。今天,我们再来复习一下从前学过的张可久的名曲《怀古》,它的全名是什么,还记得吗?
《卖花声·赤壁怀古》。你的同桌说。
傻逼。王理嘟囔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被你的同桌听到。
找死啊!你的同桌低声回应。
秦露同学怎么又没来?请假了?语文老师注意到你空荡荡的座位,象征性地问了两句,接着往下说。
卖花声,又名升平乐,曲牌名。这首《怀古》呢,是著名的咏史曲,战争造成“生民涂炭”的情景,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有心无力的感慨。张可久在这首曲子当中呢,对于项羽、孔明、周瑜、曹操,还有立了安定西域功勋的班超,都不是给予肯定的评价。历史上的战争,归根结底,是英雄们争夺天下、建功立业的手段,而战火,给人民带来的只有灾难,张可久填这首词的时候,元朝的民族战争还很频繁,那么……
啊——
一个女孩的尖叫声传进教室。
像这个,就是生活太安定了,纯属闲得无聊,闲得发疯。语文老师这样评价窗外的声音。
大家都笑了。
好吧,我来读一遍,语文老师说,大家注意体会作者倾注在曲子里面的思想和感情。这首曲,在元代的民间传唱,你们体会一下古人的情怀,再看看今天的流行歌,哼。
今天的流行歌怎么了,英语科代表田海深轻声对他身边的女孩说,杰克逊的歌词译成古文不比张可久那两句不疼不痒的强!What did these soldiers come here for? If they’re for peace why is there war?
田海深,你也站起来。
田海深一愣,恭恭敬敬地起立了。她身旁的女孩抿嘴一笑。
你站着吧。美人自刎乌江岸……
啊——啊——啊——救人啊!快来人啊——
女孩的尖叫又传来了,声音更尖,更凄厉,像是被吓破了胆。有些同学已经向窗外探脑袋了。
以乐于助人著称的兼任学生会主席的班长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翻出窗户,循着那喊声去了。
多事!语文老师说。大家都坐好!认真听讲——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咳……这个将军是指班超,早年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封为定远侯。说到班超,大家应该想到投笔从戎的典故,不知道的同学下去自己查一下。班超在西域呢,在频繁的战事当中度过了三十一个年头,晚年疾病缠身,思念家乡,上书汉和帝请求回乡,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的话。他的妹妹班昭也向皇帝上表章,大家还记得古文考试的时候遇到过那篇文章吧,汉和帝批准班超告老还乡,后来班超到洛阳一个多月就病逝了。那么这曲子中的“空老玉门关”就是指这段典故。
老……老……老……老师……
班长又回来了,他推开窗户,上气不接下气。
语文老师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朗读张可久的名曲——
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老师,别叹了!班长大声说,秦露同学,她……她跳楼自杀啦!
23
很久很久以后,我会变成一个中年男人,会有那么一个小年夜,我和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一起在小院子里闲看月色,那个晚上也许很冷,但我们穿得很厚。
我的儿子在玩雪球,在雪地里打滚,弄湿了崭新的羽绒衣。洁白的冬天在他的眼里是那么的可爱,除夕快到了,我会买最好的游戏机给他玩,这会儿,他正在心里偷乐呢。他喜欢踢球,但踢得不好,他喜欢吃蔬菜胜过牛肉,但他肯定像我一样不喜欢吃冬瓜。我的妻子依偎在我身旁,自从某一次吵架之后,她肯定好久都没有这样甜蜜地想要对我好,而那个小年夜,她会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还是那么快乐和满足,她是那么爱我,而我也爱她,爱我们的孩子。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你。要是许多年前,我能鼓起勇气走到你的身边,走进你灰色的世界,做你的好朋友,我一定要求求你,别在阴霾将尽的那个夜里放弃——而这个月夜,你也会躺在爱人的怀抱里,进入甜美的梦乡吧。
那一瞬间,我真为你而伤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