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04年1月 原载《游戏机实用技术》2004年2AB合刊
2006年6月 修改
太原冬季的寒风像往年一样徐徐吹来,拂过清晨六点的街道上的积雪,卷起地面上游动的尘埃从我身边擦过。天还没有大亮,我出门时的体温便已经融入了生冷的空气中。一阵步行之后,我打了一个冷颤,顺手裹紧大衣的领子,侧过脑袋躲开一只迎面飞来的淡蓝色塑料袋,抬起腿跨出重型机械学院的大门。
重院地处太原市郊,毗邻瓦流村。年内太原市政府下令整治公路,而重院门口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正需要拓宽整平,所以不单是学校的大门被临时拆得不似正形,连同道路两旁原有的平房建筑也都要在指定的时间内搬迁。筑路工程进行了一半,恰逢春节,便只好暂停下来;工人们希望回家团圆,大路两旁的居民一边是教职工家属,一边是瓦流村的村民和外地来的生意人,他们也想安生地过个好年。
我小心地走在钢筋、水泥管、土堆和垄沟之间,左闪右绕,最后踏过一块横搭在排水坑道上的门板,爬上马路对面的斜坡,来到一家不知名的网吧。
推门进去之后,我的耳朵首先感受到温度的提升,接着脑袋也暖和起来,鼻子里冲进一股烧热的主板与数天未洗的臭袜子的混合气味……虽然有点缺氧,大脑还是不得不命令眼睛启动了连续对焦功能:网吧里几排电脑之间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只通宵达旦的网虫,没人注意我的加入,老板正趴在主机前睡觉。
不用再扫视第二遍,我已经看到了父亲。
他老人家坐在靠墙边的最后一台机器后面,若有所思地盯着显示器,此刻刚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右手的食指还在不停地点击着鼠标左键,看样子正练级练得辛苦。
我轻轻地走到父亲身旁,他还没有发现我,倒是我自己被他嘴里飘上来的烟圈呛得咳嗽了两声。
“对不起啊!”父亲不知来者是谁,若无其事地为刚刚吐出的烟圈道歉,他的眼睛还盯在三星显示器的正中央,《传奇》世界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屠龙宝刀”此刻正躺在地板上,周围已经有几个低等级的玩家围了上去,却苦于道行不够,拣不起这稀世珍宝。
父亲显然也拿不动这把宝刀,只见他以左右手的食指快速轮流敲击键盘,输入了一行文本,准备发送消息给某个同伙:“杨兄,他可能下线换号去了,我看见刀在……”
“搞虾米嘛!”坐在父亲机器对面的一个男孩子突然出声说道,“想抢老子的刀?谁是麦克白?”
父亲吃了一惊,似乎稍有些尴尬,看样子是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他打开查看等级的外挂程序,冷静地注视着屏幕上走进一个38级的法师,身后跟着一个37级的剑士。但见那高级法师走到父亲身旁,接着神光一现,父亲操作的角色“麦克白”就归了天。
“总算给我逮住了!妈——的!”那男孩嘟囔道,“小三子,给教主报信!”
“哦!”男孩身旁的一个小学生答应了一声。
父亲微微一笑,随后又板起脸,他不慌不忙地登出服务器,换了一个40级剑士再次登入游戏世界——看来父亲这一年来花在这个游戏上面的时间着实不少,否则也不至于把一个人物练到如此顶级。
父亲来到刚才麦克白升天的地点,那法师和剑士立刻迎上来,只是地上已不见了屠龙刀。
“教主洪福齐天!”法师和剑士同时在屏幕上说。
“嗯。”父亲用独创的二指输入法飞快地打字,“叛徒是谁?”
“教主,就是那个叫麦克白的小兔崽子,”剑士凑上来说,“吃里爬外,属下已经把他宰了。咱们知道了他的名字,今后弟兄们见他一次就杀他一次,TNND。”
“够了!”父亲说。
“是!”剑士不再多打字。
“我的刀呢?”
“教主,刀还没有下落。不过我们在尽力找,从那个麦克白下手一定可以查出真相。你放心。”
“嗯……好,我放心。”
“教主,赏两块金砖吧,兄弟们都衣不遮体了,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法师走到父亲跟前说。
“是么?”父亲回答,“你杀人的时候手脚倒是挺利索啊……”
“教主,你说什么啊?我门下几个三十多级的弟兄还在用裁决断狱呢……”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点开交易窗,扔了两根金条给法师。
“以后没钱花找龙儿要去。”父亲说,“金砖都在龙儿的仓库里,有本事立功就自己去拿。”
“这……教主,我们今天一块儿去砍人吗?”
“我还有点家事要做。你们去吧。”
“好。那我们就下去啦!”剑士和法师又对父亲打了几句客套话便悻悻地离开了。
父亲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也退出了服务器。
我正打算拍一拍父亲的肩膀和他相认,他自己倒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朝我转过身,然后呆了一下。
“浦城!”
“爸……”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浦城,你什么时候到家的?早上?”父亲扔掉手里燃尽的烟头,说着就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哈欠。
“爸,你又一晚上没睡觉吧?弟弟让我叫你回去呢。”
“嗯!好,咱们回去。”父亲退出《传奇》客户端,注销了当前用户。刚才出口不逊的男孩朝我们望了一眼便又投入到紧张的游戏中去了。
父亲冲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多问,他自己走到主机前拍醒了老板。
“我回去了!”父亲说。
“嗯……嗯……”老板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嗯……回去?现在回去?”
“大儿子回来了。”父亲指了指身后,我朝老板点点头。
“哦……”老板揉揉眼,展开胳膊伸了个懒腰,顺便利用拉长的脖子将我打量了一番,“不错嘛,小伙子,回家来给你爸爸……”
“呵呵,”父亲笑着打断老板,“那我们先回去了。”
“嗯。好。去吧。”老板说着挺直身子,走到水池前刷牙去了。
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皮手套递给我,然后拉开网吧的门走了出去。
“爸,你自己戴吧,我不冷!”我拿着手套紧随父亲走出网吧,冷风霎时间割面而过。
“戴上戴上。”父亲头也不回,说着话便将自己的双手插进了裤兜里迈开了大步,“怎么样,这一年在北京过得好吗?”
“我那边不错。爸,你怎么玩游戏不给钱啊?”我跟着父亲的脚步,踩着网吧平房右侧的石阶走下马路,尽量避开溜滑的水泥管子往前走。
“我预付了钱。”父亲说,“刚才我还当是谁站在我后面,别揭了我的底,给那帮小子知道风声,我的屠龙刀就没戏喽。”
“你的屠龙刀丢了?”
“被人骗走了。是个女人。”
“什么?哈哈哈……”我蹭到父亲身边大笑起来,“爸……你……不是吧?”
“嗨……现在的骗子,防不胜防。根本没办法。”父亲感触颇深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爸……”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小敏呢?”
“哦……爸,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的,我们吹了。”
“吹……了?”父亲吃惊地停下脚步,我望着远处的雪景默不做声,随后我们又同时开始前行。
“怎么吹了呢?”过了片刻,父亲问。
“觉得不合适呗。这会儿结婚太早了。”
“谁让你现在结婚了……可以先处着嘛!”
“迟早要分手的,我看透了。爸,你跟我妈是25岁结婚的吧,后来还不是离了。”
“嗯,是离了。”父亲平淡地说。
“爸,我还是以事业为重吧……”
“你懂个屁!”父亲摆出从前一贯的姿态来,“你就会胡闹。”
“嘿嘿……恋爱、同居和结婚是三个完全不相干的独立课题,其中一个领域的专家到了另一个领域很可能会因为才疏学浅而栽大跟头。这道理你早就明白了,这么大的道理,你一直瞒着我。”
“最近PS2上有什么好东西出来吗?”父亲开始转移话题。
“啊……不少!”我也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情,于是便接过话茬,“你还记得PS2呢?你不是玩《传奇》吗?”
“我什么都玩。”父亲说。
“爸,你还是多玩玩电视游戏吧……有相当一部分电视游戏玩家鄙视《传奇》。”
“我这么大老爷们儿玩电子游戏,管我玩的是什么,别人不是一样鄙视……不过这种网络游戏我也就是去凑个热闹。谈不上玩。”
“40级的人物,举国上下有多少?没一年半载的连续通宵岂能练成……爸,你以为我不识货?爸……你年纪这么大了,注意身体啊。”
“唉……我老啦!”
“爸,还是玩电视游戏吧。日式风格比较适合咱们。”
“胡说。都那么回事。”
说话之间,我和父亲已经走进了重院的教职工宿舍楼。1992年,父亲从河南厂矿学校调动工作,到这里当教员,那时他已经跟母亲离了婚,所以到太原在不惑之年也只能分得一间单身宿舍。
父亲在重院一干就是十年,其间只因为临时调配而挪过几次地方,住宿环境大同小异。在寒冬降临之后的每一个早上,父亲像其他光棍教员一样从单身的被窝里钻出来,穿上裤子和衣服,到公共洗手间洗脸刷牙,拿上工程力学方面的教材去食堂吃两个茶叶蛋喝一碗豆浆,然后前往教学楼给那些成双成对的学生们授课。
这种日子持续到五年以前,弟弟也从河南转学来重院附中读书,母亲恰好下岗,又不放心弟弟,一定要赶来照顾,父亲便租下了职工宿舍楼里的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跟她们娘俩一起生活。我们这一家子总算是又住到了一起,但父母之间的感情却不见有好转,如果不涉及到弟弟的学业,他们俩难得说上几句话。如今弟弟考进市里,在杏花岭读高三,住校已有两年,眼看就要离开家去读大学,父亲曾打算明年退掉房子,重新搬回单身公寓,母亲的想法我还不知道。
如果撇开信任危机和性格因素不谈,父母之间所有矛盾的起源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我曾经不学无术,作恶多端,让父母伤透了心。如果光是伤心那倒还好办,问题是双亲花费了太多的精力教导我学好,也许是不得法吧,最后的结局不但证明他们是徒劳的,还另外带来一个可怕的后果,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业都因此而遭到耽搁,于是他们就开始在家里闹腾,什么样的小事都能引起大争端,谁是谁非已经无从考证,总之他们终于离婚了。
在太原,父亲继续做教员,母亲则不知到了哪户人家做杂工,他们俩一起挣钱维持弟弟在城里昂贵的学费,而我这个当大儿子的却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差点折腾光了几年的存款,赔在一个见鬼的项目里面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身上。
我读了四年英语专业的成考,在北京和深圳各混过一段时光。后来我跟着一个朋友给一家旅行社当随团口译,一年里东飘西荡在祖国的名胜古迹之间来回穿梭,搞得我有一阵子一开口就是老气横秋、伤今怀古的文言句子。记得张家口的一位当地导游曾经向我出示过自家珍藏的一本《桃花扇》,说是在本地寻得的,乃是康熙五十年(1711年)印制的正品;他们家祖传说这是康熙爷在次年派去抚慰蒙古土尔扈特部的图理琛使团随身携带并遗落在此的,同时还有一些让我满心期待但观后大失所望的春宫图。后来我查阅资料,得知图理琛使团从北京出发,途经张家口属实,但心里还是对导游的说辞很不以为然,康熙皇帝怎么可能让使团带着《桃花扇》和春宫图去慰问阿玉奇汗呢?导游曾半开玩笑地说,当年图理琛使团在俄国境内的楚库伯兴耽搁了五个月,等待俄国沙皇通行谕令时就靠这些文艺作品度日啦——这倒让我联想到金庸先生的《鹿鼎记》,莫非那个天杀的主角是确有其人……
今年年初,游玩承德避暑山庄的时候,我负责给两位美国人讲解这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建成的庄园在清朝政治上的地位。讲到兴起时,我根据当地野史现编现卖,扯出了一段韦小宝的故事,引起二位国际友人的极大兴趣,不想这居然是天降大任之先兆——其中一个美国中年男子乃是一家知名外企的招聘部经理。随后我找到机会离开旅行社,跳槽成为了他们的翻译官……承蒙老天照顾,其实我也一样希望能稳定下来做点事,走南闯北的日子也许并不适合我。到了中国传统的岁末,老板赏给全体中国翻译员两周带薪假期,我在阴历壬午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赶到家中,便看见弟弟前一天留在桌子上的字条。他说自己今天拿了成绩单就回家,父亲必定在那家网吧玩游戏,母亲外出做工,据他所知要腊月二十七才能回来……
父亲爬上三楼已经有些气喘,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让我先走了进去,随后自己钻进了卫生间。看样子父亲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挪地方,要不然也不至于整整两分钟之后才从卫生间里晃出来……他伸了伸懒腰,坐在靠背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
“爸,”我坐在父亲对面,倒了水给他,“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
“不行……我一会儿得上班。你自己先在屋里呆一会儿,浦生中午就能回来。”
“你还上班啊?那你……昨晚还不好好睡觉……学校还没有放寒假?”
“放了,我这是值班。星期二我值班。今天是28号吧?阴历二十六?”
“对。”
“最后一天值班了。嗯,你妈中午能过来一下。”
“爸,你们……还是老样子么?”
“别瞎操心那些没用的!”父亲皱起眉毛,又立刻舒展开,“你电话里说你买了笔记本?”
“哦……是啊,那不是正在充电么!”我伸手指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索尼VAIO。
“什么配置?”父亲看到笔记本,眼睛一亮。
“PCG-GR18C。比较老了,不过也是当年索尼在中国发布的PⅢ级别笔记本顶级配置,我把内存升级到512MB,性能不错。”
“能玩《传奇》不能?”父亲端起我倒的水轻轻吹气,然后喝了一口。
“爸……你……你……《传奇》当然可以运行啦,但是咱们家里又没有网线怎么玩?我装了《CS1.4》,跑起来还成。”
“‘CS’是什么?”
“《反恐》。爸,我有PS手柄转接器,还有超任模拟器,你玩玩《Chrono Trigger》吧!你不是一直想玩这个吗?”
“嗯,好,我晚上回来玩。”父亲站起来走到笔记本前面抚摸着VAIO标志,“嗯,我得走了!”
“要不我一会儿把网吧的PS2也租回来玩?”
“不用不用,你省两个钱吧!我在网吧不花钱就能玩。”父亲说着话走出了屋子。
“你跟老板很熟?”
“嗯。常去玩。这一带没有我不认识的老板。你饿了没?到楼下小卖部先买包挂面回来煮,厨房里有虾米皮,鸡蛋也有。中午让你妈看着买点什么东西,学校超市里有鱿鱼。要么明天去五龙口看看……我走了啊!”
“好吧,爸……我现在有面包吃。”
父亲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接连传来一强一弱两声咳嗽。我从旅行袋里拿出面包咬起来,顺便扒在窗口看着父亲走向学校图书馆,他不时地将脑袋绕着脖子晃两周,似乎是为了缓解颈部的疲劳。
填饱肚子之后,我躺在床上舒展开身体,等到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子,暖气里的水流声渐渐平息,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想着晚上一定要吃到母亲做的蛋花饼,我在不知不觉中张着嘴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到熟悉的Rap音乐,于是便睁开眼,弟弟的身影出现在床头,他不知何时回来,在我身上盖了一条毛毯,此刻正鼓捣我的笔记本,用WINAMP播放着Mc Hot Dog的《九局下半》。
“咳,咳!浦生,”我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几点了?”
“哥,你醒啦!”弟弟回头冲我一笑,随即转过脑袋继续摆弄起来,“现在是十点半……不错嘛!索尼的笔记本。”
“嗯。GR18C。”看到弟弟的样子又成熟了几分,我心里很舒服,这小子总算比我当年强多了,至少成绩一向不错。
“多少钱买的啊?”
“一万多一些……对了你别乱翻我的文件夹,里面有的东西不太适合你看。”
“是吗?哥,我要是碰到一台电脑,一般就是先在所有本地硬盘上搜索.jpg、.mpg和*.rm。”
“这个……可不是好习惯。”
“哥,我觉得嫂子也挺不错的,我看你们就……”
“嫂子?什么嫂子?”我瞪眼道,“你叫得倒挺甜……我们分手了。”
“啊?离婚啦?”弟弟转过身望着我。
“我们分手了。散伙了。我失恋了。听明白没?”我从床上坐起来。
“哈……哈哈……你失恋?哥,你从前好像不大爱用这个词啊,你一般都说‘我把某某丫头给甩了’。”
“说法不同,实质是一样的。”
“哥,你要是……要是真失恋了,也别想不开,买这么大内存的笔记本干什么啊,其实好女孩儿多了……”
“是,确实不少,跟苍蝇似的,整天在我眼前乱飞。不过我一只也抓不住。”
“你怎么能……这么说……”
“说点正事吧。你学习怎么样?退步没?要不要家里现在准备状元红?”
“我啊,还是年级第一,”弟弟在我眼前竖起大拇指,“没什么进步。”
“真的?”
“当然啦!”
“好,浦生,你考上重点大学,这台VAIO就给你用!”
“真的?那咱们一言为定。”弟弟兴奋地打响了指头。
“一言为定。”
“好,哥,你别伤心。等我上了大学一定在学校里帮你物色几个小女生。”
“你这小子……”
“对了,哥,看到老爸了吗?”
“他加班去了。”
“加班?有没有搞错,高三都放假了重院还上课?”
“我看见老爸往图书馆那边走了,可能是去值班吧。这儿学生都走光了怎么可能上课。”
“我看这事有蹊跷。”弟弟开始在房子里转悠。
“这能有什么蹊跷?”我掀开毯子从床上跃下,把旅行袋里用得着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到一旁,又将袋子踢进了床下。
“从今年……”
弟弟正欲开口解释,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估摸着可能是父亲提早下了班,跟弟弟两个人抢到走廊一看,原来是母亲回来了。她带着白色的口罩,身着像是一个清洁工,手里拎着两篮蔬菜,看到我和弟弟并排站在眼前便微笑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换过气讲话。
我和弟弟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放置在厨房,然后陪她一起走进了客厅。母亲二十年前犯下了慢性气管炎的毛病,直接呼吸冷空气也会让她犯病,所以她冬天出门一定要带上口罩,搭配着淡蓝色的粗布棉袄,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名伟大的无产阶级劳动者,平凡到除了“光荣”之外没有其它词语可以形容的地步。像每一个没什么定语可加的母亲一样,她养大了我和弟弟,她的前半生就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母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摘下口罩,脱下棉袄,又将我和弟弟打量了一番,这才喘着气开口说话。
“嗯……浦城啊,你看弟弟跟你一样高了。弟弟是一米八二,你这几年可没长个儿……”
“妈,我都多大了,还能长个儿吗!”
“妈,你不是说明天才能回来吗?”弟弟走到母亲旁边,坐在书桌上面问。
“这不是你哥回家了,我赶回来看看。今天下午我还得去拿这个月的工钱,明天就不用去了。”
“妈,你在哪儿打工啊?”我心说这都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了,什么工作还非要逼到年根才发薪水。
“哦……现在近了。原先是在城里,来回也不方便,现在就是重院附近,给一家当保姆。扫扫地做做饭什么的,挺好的。嗯……小敏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哦……那个……妈,我跟她分手啦。”
“啊?”母亲坐直了身子,“分手了?”
“呃……这事儿回头咱们再说吧,” 看来我注定要分别向三位亲人报告并解释自己的情感问题,“妈,将来我一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儿媳妇,漂亮,温柔,贤惠……”
“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鬼样子,你先看看吧……”弟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小镜子对着我举起来,“你还想找什么样的丫头……”
妈妈笑着捅了弟弟一下,弟弟手一抖,让我在一瞬间从镜子中看清了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我头发一团糟,眼屎还没有擦掉,胡子两天没刮了,十足一个苦大仇深的待业愤青的样子。
老实说我知道自己不是很帅,镜子对我而言本来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全无防备间突然给弟弟这么一照,心里那一点大男人的优越感居然损失殆尽,到了嘴边的反驳弟弟的词儿也被生生咽了回去。
“哥,你怎么啦?”弟弟从书桌上蹭下来,举着镜子走到我面前晃了两下,“不认得自己啦?”
“你……你哪儿来的镜子?”
“嗯?哈哈哈……”弟弟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可能是觉得很有趣,便大笑起来。
“笑个屁!我平时可不是这样儿,我是翻译,堂堂翻译官!”
“哈哈……还……还翻译官呢!”弟弟拍了拍大腿,“哦……你看我忘了……哥,你好像会两句洋文来着……”
“行啦行啦!”母亲也笑着打断我们的争执,“你们兄弟俩唠两句嗑,我去做饭了。饿了吧?”
“哦,确实饿了。”我说,“妈,你做点蛋花饼吧……”
“蛋花饼?行,晚上给你做。中午咱们吃鱿鱼。你不是爱吃鱿鱼吗?我刚才买了。”
“好!那就吃鱿鱼!我喜欢鱿鱼!”
母亲从衣架上拿起围裙绑在腰间,走进了厨房。我和弟弟跟上前去,看到母亲打开刚才的菜篮,将一些萝卜、蕃茄和白菜拿出来,露出了塑料袋里纵向抛开的半条鱿鱼。母亲拿起鱿鱼放进铝盆中,从水缸里舀水冲洗了几次,随后又掀开竹簸箕上的盖布,拿出里面的青椒放到菜板上切起来,这时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太原属于严重缺水的城市,相对城里而言,重院只分得了一点可怜的水源,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各供水一小时,其余时间要用水只能靠自家的水缸。现在还不到中午供水时间,厨房里却早已准备好了一套锅碗瓢盆水壶暖瓶用于蓄水零用。
弟弟闪进厨房,在碗柜的最顶端拿下一只小瓷碗,掀起高压锅盖在大米上面舀了半碗水。
“浦生,别浪费水!”母亲说。
“知道了,这水我有用的。”
弟弟拿着碗,拉起我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你又想搞什么鬼?”我看着那只瓷碗问弟弟。
“我给你……”
“浦生……”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传进屋来,“你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啊?”
“总分还是年级第一名,妈,你放心好啦,我只有历史不是第一。”弟弟喊道。
“历史很重要的,浦生……”
“得了,哥,你懂什么叫历史?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看什么?”
弟弟来到自己的写字台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很精美的相册来。相册的封面包含一个玻璃纸夹层,夹层中的细砂上面,颗粒状的粉红色小石子组成了两颗穿在一起的心。玻璃纸上画着一些水粉风格的景色修饰,底部在夹层内用更微小的彩色石子拼成了一行隶书字:“难忘今生伴我行”,看起来非常别致,只是画面中间有些空缺。
“不错嘛,”我看得眼红不已,“哪个小妹妹送你的?”
“哥,这本来是我找同学订做的,本来,是打算送给你和敏姐姐的,现在只能给你了。”
“给我的?”
弟弟将相册呈上来,我接过之后小心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彩印出来的数码相片,都是我和周敏从前的合影,其中很多相片我早已从硬盘上彻底删掉了,弟弟却把它们收集起来,用Photoshop改过,换了背景和颜色。
相册一共有十页,我往后翻着,看到两个人如今已经陌生的笑脸,当年还幸福地贴在一起。真傻,真蠢,我对自己说。不过这些相片倒让我想到了周敏的可爱之处,想到从前的快乐时光,心里灰溜溜的。
“感动吗?”弟弟看着我的眼睛问。
“靠……你这是何必呢!”
“呵呵,哥,我做这本相册的时候又不知道你跟人家吹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敏姐跟你在一起三年多了,什么都给了你,是吧,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人家了呢?”
“什么叫……我不要人家了?你认为都是我不好?”
“你说呢?”弟弟摆出一副师长反问晚辈的模样。
“我还真说不明白。”
“哥,你就装吧。”
“我……”
“OK,这相册还有个秘密呢!”弟弟从我手里拿过相册放在桌子上。
“什么秘密?”
弟弟没有回答我,他将刚才打的那碗淘米水放在相册旁边,然后从相册的书脊中抽出一支钢笔来,伸进碗内吸饱了水,然后顺着玻璃纸上方预留的一个小孔将水注入了夹层之中。
夹层里画面中间空缺的地方逐渐显出蓝色的背景,似乎是毛笔画成的山。
“哥,懂化学吗?”
“不懂。不过我知道碘遇淀粉会变蓝。”
“嘿嘿,that’s wrong。”
“不是这个原理吗?”
“你看!”
弟弟又吸了一管水注入夹层,这时蓝色的山峰已经成形,原先透明的细砂开始呈现各种不同的颜色,等第三管水注入后,没有渗进底层的部分便停留在细砂组成的河道中间,再过片刻,一幅简洁清朗的风景画便跃然而生。山丛间流淌的小河旁依稀出现了一对深灰色的恋人的身影——这正是我跟周敏初次相识的情景。
“不错吧,哥?”
“靠。”我说。
“你这粗人。一点都不浪漫。”弟弟抱怨道。
“是啊,我很现实……听我们公司财务部长说,浪漫的极限就是现实,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这个极限。浦生,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人生?”
“哥,我好不容易……”
“人生分为初等和高等,初等人生到高等人生的入口就是这个极限,将来你会学到,初等数学到高等数学的入口也是极限。”
弟弟正欲发表不同见解,房门已经被推开。父亲居然搓着手走了进来,胳膊下面夹着一卷A4尺寸的打印稿。
“爸,你不是晚上回来吗?”我收起刚才的世故哲学思想,凑上前去问。
“你妈打电话说让我回来吃饭……浦生,这回考试怎么样?”
“第一。”弟弟说着将相册收回抽屉,上锁后拔出了钥匙。
“历史呢?”
“我将来又不读文科……”
“嗯。浦城,你看看这攻略怎么样。我刚才在图书馆上网下载打印的。”父亲将那一卷打印稿递给我,弟弟也凑上来看。
我展平纸张,上面乃是激光打印机打印的《FFⅥ》完整剧情攻略加系统研究,长达十页,包括菜单设定、道具收集、武器防具一览、饰品一览、战斗系统概述、角色特技和召唤兽与魔法列表。
“还行……不用这么详细也能玩。爸,你要玩《FFⅥ》?”
“嗯。你有ROM没有?”
“有,有,我还有汉化版……但菜单是日语的。”
“我玩的是英文版。”弟弟插口说。
“你再玩就别考大学了。”父亲说着脱下外衣,打了一个哈欠便躺到了床上。
“好,玩《FFⅥ》也不错。”我巴不得父亲立刻放弃那些耗时的网络游戏,以他的年纪玩网游简直就是对身体的摧残。
“什么叫‘也不错’,那根本就是难得的佳作。”弟弟对我评价《FFⅥ》的用语十分不满。
“是啊,爸爸本来要玩《CT》来着,那也是经典哪。”
“嗯……不过《CT》超任版本我没玩过。后来在PS上玩复刻已经没什么感触啦。”
“最近出了一个网络游戏,叫《奇迹》,感觉不错。”父亲半闭着眼睛说。
“《奇迹》?没听说过……”弟弟一面应付着父亲,一面从我的电脑挎包中找出了手柄转接器和一个PSone震动手柄,他将手柄连接到笔记本上,然后重新开机。
“你没听说过就对了。浦城呢?听说过没?”
“我就知道《传奇》。”
“嗯,一样的,《奇迹》也是韩国的游戏。”
“爸,你这阵子怎么就迷上韩国了?这《奇迹》有什么好?”
“画面好,音乐也不错。”父亲说。
“呵呵……”我和弟弟同时笑起来,我摇了摇头,看着弟弟从快速启动图标组中打开了超任模拟器。
“笑什么?”父亲问。
“爸,你又不是没见过现在的电视游戏,你怎么能跟我们说PC网络游戏的画面好呢?其实除了画面和音乐,你说别的好还差不多能蒙住我们。”
“我蒙你们干嘛,至少音乐不错,比那些什么《FF》之类的强。”
“什么?”我和弟弟又是同时脱口而出。
“呃……反正也不差吧。”父亲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像在其他老师面前那样跟我和弟弟吹牛,稍有一点语塞,干脆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弟弟已经启动了《FFⅥ》,游戏片头那段经典的音乐从VAIO的扬声器中响起来,我和弟弟都默默地听着。
“这音乐也不错。”父亲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睡腔。
“说心里话,哥,你喜欢《FFⅥ》吗?”弟弟问。
“喜欢。”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像喜欢老婆那样还是像喜欢小妾那样?”
“这个……像……小妾吧。”
“哥,要让我在系列里选一个最爱,肯定就是这个六代。帝国战争和魔兽大战的历史,游戏里蒂娜的身世,洛克的命运,还有女将军在大剧院唱的歌剧,加源亲眼看着被杰夫卡毒死的妻儿坐上幽灵列车……当然这都是随口说到的场景,不一定有代表性,不过都挺感人。就说召唤兽临终变成魔石这个设定,帝国那是费尽心思从召唤兽身上剥取魔导力量,就是万万没想到这‘舍利’的存在——魔石真正的来历就应该这样安排,我觉得。”
“我只记得你加源发现杰夫卡在水源下毒之后,首先去照顾的还是国王。直到国王说我不行了,你去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吧,加源这才跑去看自家亲人——结果也晚了。”
“那是当然啦——什么叫皇恩浩荡,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这忠君有它的道理,也有社会局限性。”
“是,没错。社会……局限性……”
“给你举个例子,艾德不甘心在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沙漠之城当国王,他加盟回归者组织,就是要带领底层劳动人民闹革命,反对专制,建立民主政治。蒂娜一行人要反对帝国也是这个目的,帝国的皇帝也是受了杰夫卡蛊惑才犯错误的,不过杰夫卡逆历史潮流而动,妄图从封建社会重新返回奴隶社会,那是痴心妄想。” 弟弟用手势强调着自己的观点,父亲好像已经微微打起呼噜。
“浦生,我说……”
“哥,就说这段音乐,用得最好的地方有三个,都跟蒂娜有关。你知道是哪三个地方吗?”
“这个……片头应该算一个吧。”
“对,一个身世迷离的小姑娘,被帝国实验室戴上头盔删除了记忆,在荒天野地里,你看,两个帝国兵押着一个可怜的女孩儿一直赶路,雪花飘下来,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配上这段音乐,画面上方是初始字幕,感觉真是棒极了。”
“不错。第二个呢?”
“蒂娜被困在帝国首都北方的塔上,最后同伴都赶来,在蒂娜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她母亲是人类,父亲是人形幻兽,两人阴差阳错相爱,然后在幻兽界里生下蒂娜。后来帝国攻打封魔结界,蒂娜的母亲被幻兽们怀疑是内奸,一气之下跑出结界,他父亲去追,最后两人双双殉难。帝国的人发现了蒂娜,马上意识到这个女孩的特殊身分可以加以利用,就把她从母亲手里抢走了,那时候她母亲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夺走……蒂娜恢复这段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段背景音乐,当然有一定的变化。第三个地方是蒂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洛克相爱,他们俩加上影忍还有两个帝国将军一起乘船开往三角岛的途中,半夜蒂娜到甲板上散心,跟影忍吐露内心的时候。”
“好像有那么点儿意思。”
“对吧,咱们一般玩儿过一个游戏就忘了,”弟弟压低声音说,“就像……嗯……哥你遇到过没有……就是当时还没意识到自己遇到一个特别好的姑娘……很久之后回想起来,能有那么多地方值得追忆——这种游戏不多。就是当时……咱们国内还没有那么多媒体穷嚷嚷,说某个游戏是什么经典啦,大制作啦,系列最高啦,不玩简直对不起天地良心什么的——我也没玩过以前的《FF》,这个就是说,真的是碰到的。它就像你谈恋爱,打个比方啊,对吧,不是一帮哥们儿给你热血推荐的女孩子,也不是大家都知道的校花,就完全是你自己邂逅……”
“得了得了……浦生,我听懂你的意思了。那《FFⅦ》呢?”
“七代啊?我接触得太晚了,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用功读书了,然后玩得又是日文版,没看懂。单讲画面和系统的进化那是破天荒的成功,流程也算完美,不过情节我确实没玩明白,据说很强。”
“可惜了……你考上大学之后一定要重新玩玩英文版。”
“那肯定。还有《FFⅩ》。还有《GT3》。”
我点点头,弟弟回手拿起手柄准备体验一下他的挚爱的汉化版本,屋外却传来母亲的呼喊。
“吃饭啦!你们俩快出来!”
“她为什么不叫老爸出去?”我问弟弟。
“爸!爸!吃饭了!”弟弟没有回答我,而是扔下手柄推醒了父亲。
“嗯……几点了?”父亲睁开眼问。
“十二点。”我说。
“嗯……才十二点……我还以为我睡着了。浦生,去楼下给我买瓶酒。”
“要什么酒?”弟弟问。
“随便。”父亲从裤兜里摸出五元钱塞给弟弟。
“等一下,我也去。”我说着便跟弟弟一起走出里屋,母亲已经在外屋的饭桌上摆好了青椒炒鱿鱼和土豆丝,此刻正在盛绿豆粥。厨房里水龙头大开着,自来水通过导管流向水缸。
“你们俩干什么去?”看到弟弟拉开大门,母亲回身问道。
“买酒去。”弟弟说着走下楼梯。
我跟出门,却突然感到尿急,向弟弟打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便转头冲进卫生间。
解决问题之后,我正欲拉下抽水马桶开关,外面突然传来父亲快速的脚步声,这声音从屋里一直响到厨房。
“那个窗户是谁开的?”父亲问道。
“什么窗户?”
“阳台上的窗户!”
“我开的。”母亲说。
“我不是告诉你了,我说过没有?别没事儿开窗户,这大冷天的,你什么意思?”
“我放放屋里的烟味。”
“哪儿他妈的有烟味儿?不愿意住就给老子滚出去。”听起来父亲已经气急了。
“你也不怕把儿子熏出毛病来,你就抽吧……”
“放屁!烟能熏出什么毛病来!”父亲的声调猛然加高,吓得我一激灵。
母亲不再答话。
“这么冷的天,你这不都把孩子都冻感冒了?”
可能是看到母亲不再顶撞自己,父亲重新走回屋里,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接着阳台上传来关窗的声音。
“Oh God that’s not true…”我嘴里嘟囔着惯用英文,隔了片刻才拉下放水开关,然后趁着水响绕过正在准备筷子的母亲,蹿出了大门。
楼道里的气温比屋里下降了很多,我缩紧肩膀走到楼下,弟弟正提着一瓶二锅头酒赶回来。
“走啊,回去吧,哥。”弟弟把酒瓶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么一瓶子酒老爸两顿就能喝光,你行吗?”
“我一顿就能喝光,你等等……”我拉住弟弟。
“干嘛?你不嫌冷啊?”
“不冷,浦生,就是那个……咱们爸妈……你就是平时感觉,平时看起来,他们之间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吧。”
“你说明白一点。”
“怎么啦?”
“比如说他们还拌嘴吵架吗?”
“没有。我没见过。好像日子过得不是太难受吧,平时还开两句玩笑什么的。但复婚我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
“感觉。”
“你最近从来没见过他们俩吵架?”
“最近两年就没见过。怎么?他们刚才吵架啦?”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一问。”
“哥……你别这么神经兮兮的好不好,你以为你自己跟女人闹了矛盾,普天下的老夫老妻就都得闹点矛盾出来配合你不成?”
“你……这孩子……算了,咱们上楼去吧。”
爬楼梯的时候我又问弟弟知道不知道里屋的窗子是谁打开的。弟弟说是他自己回来的时候打开的——因为房子里有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国父亲在中老年交界时散发出的烟气酒味,让他不爽。
“开窗冻着你啦?”弟弟问。
“没。我都没感觉。”
“那本相册你临走的时候我再给你。”
“你能不能不给我?”
“不行。你可以拿出去背着我扔了,”弟弟笑着说,“但不能不要,不然我不是白花心思了。”
“那我把它藏到你这儿总可以吧,万一我枯木又逢春呢,也免得让下任女友看到了不好解释。”
“哥,你太堕落了。”
“我一点都不堕落。”
说话间我和弟弟回到了家里,父母已经坐在餐桌前,正等着我们。
弟弟对鱿鱼没有特别的喜好,母亲便一直替我往碗里夹鱼块。我向父母汇报了当前的工作生活和今后的打算——其实百分之五十都是瞎诌的。我对失恋的事情绝口不提,父母也没有追问。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当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问题在于这东西根本没法表达。
半杯二锅头下肚后,父亲开始对网络游戏大谈特谈,我和弟弟只能附和他,母亲趁着父亲说话的间歇向我询问一些生活上的细节,比如厚毛衣洗了没有,早晚都应该刷牙,眼睛离电脑显示器不要太近等等。弟弟快速吃完饭就进去鼓捣我的笔记本了,父亲还在饶有兴致地讲解着《传奇》世界的玄妙和攻城战的精彩之处,时而也提到一些PS2游戏的攻关心得,基本上就是抱怨现在电视平台的RPG越来越强调动作要素,这让他非常不习惯。
吃完饭之后,父亲喝水漱口,母亲拿出一张卡片让我揣好。我接过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蔬菜与营养常识,笔迹有些潦草,不过我认得是母亲的手书。当年在我的50分考卷上面签过“望老师配合多加管教”之类句子的那双手现在又为我写下了这样一些字……桂圆、榛子、鹌鹑蛋、黄鳝、栗子、大枣、蜂蜜、芝麻、猪肚,对脑细胞有益,增强记忆,消除疲劳;生病的时候要补充维生素C,多吃桃子少吃杏,口腔溃疡吃维生素B2……
我把卡片揣进内衣口袋,母亲已经开始收拾饭桌了。我帮母亲洗刷了碗筷,随后我们都回到里屋。父亲一面剔牙一面看着弟弟玩游戏,母亲靠在沙发背上休息。
这时候我想到自己前几天在北京买来打算送给父母的礼物,便猫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了旅行袋,从里面翻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爸,妈,这是我买给你们的东西。”
这下子弟弟也跟着父母把目光集中到我手里。
“有没有给我买点什么?”弟弟问。
“你要什么?咱们回头再说。我觉得吧,你呀,还是先好好读书,半年之后这笔记本就是你的了。妈,这衣服是买给你的。”
“你看你又浪费钱!”母亲起身说,这句话可不是做秀,我听得出她责备的语气。
我拆开扁平的大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件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暗红色女式风衣。
“哎呀……这也太高级了,”母亲说,“咱可穿不了这么高级的衣服,这也太抢眼了……”
“穿吧,妈,过年换上,这个挺朴实的。你听我的没错。现在城里的无产阶级劳动人民都穿这个。”我将衣服连同盒子都递给了母亲。
“妈,你穿上吧,试一试,我觉得挺好。”弟弟凑过去拆开塑料袋便要帮母亲换衣服,母亲只得就范。
“爸,你猜这是什么?”我晃了晃手里的小盒子。
“是什么?不知道……是GBA?”
“呵呵……玩什么GBA呀,你不要眼睛啦,这是打火机。”
“嗨!”父亲失望地随手扔掉牙签。
“是Zippo打火机,美国原装的,这可是你一直想要的型号啊。”
父亲半张着嘴,眼睛盯在我手里的小盒子上。我拆开盒子,从里面取出精致的打火机和一盒Zippo专用燃油,将它们递给父亲。
父亲毫不迟疑,马上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红色透明塑料打火机扔到桌子上,然后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用新的打火机点燃,再吐出几个烟圈。
“不错不错!”父亲把玩着打火机说。
“浦城,你怎么给你爸这东西,这不是鼓励他抽烟么!”母亲在一旁说。
“抽两根烟怕什么。这可是Zippo,1972年美国Zippo公司做过公开实验,当时的哪个型号我忘了,是什么200型,时速51.5公里的风都吹不灭。关键在棉芯和Zippo油的沸点,防风栏的尺寸和开孔……说了你也不明白!”父亲吐着烟气看了看母亲,“嗯……这衣服还行。”
这是自打我回家后,父母在我面前第一次对话,或者说是我应该听到的第一次对话——大概父母从前的那些深仇大恨你是我非都已经被时光洗刷干净,只是他们对平素无谓的争吵已经完全丧失了免疫力,又不愿意让孩子为此分心,所以在我和弟弟面前尽量表演出一种和睦……我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其实对不对也不重要。
我顺着父亲的视线转身看到母亲,她已经换上了我买的风衣。这衣服果然很合身,母亲看起来漂亮多了,好像年轻了,要不是头上那些白发,要不是满脸疲惫麻木,要不是整天戴着口罩,母亲该有多漂亮啊!母亲也年轻过,可她不是生了两个孩子吗,还要把他们抚养长大,说出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的一个过程,消耗了母亲的大半生,让她变得苍老,不合时宜……不过我觉得母亲穿上这件衣服至少不那么像清洁工了。
我想母亲的日子过得不容易,父亲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不像弟弟说的那么简单。也许父母终将形同陌路,最后不能在一起生活——他们闹了十几年,这么多年的嘲骂争战、冷淡疏远,可能足以浇熄年轻时的那点可怜的冲动和恩爱,可能吧,婚姻就是这么脆弱,开始以为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一个不小心便会面目全非。不过父母之间虽然不和,他们对两个儿子却没有半点保留,离婚时我被判给了父亲,弟弟被判给了母亲,之后父母对我们仍旧是关爱呵护,共同抚养,从来不在这上面挑三拣四,说老实话我和弟弟也从不觉得自己来自单亲家庭。
中午的这段时光还算温馨,可是很快就过去了。父亲将新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包装好放回盒子里,母亲脱下风衣换回蓝色棉袄,他们俩下午还要出门。
1点钟左右,父亲继续加班去了,随后母亲出去领工钱,屋子里又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人。
我睡了一个短暂的午觉,醒来时正值下午3点,这时由于供水不足,暖气也无法发挥功效,弟弟居然将两只手放到VAIO的风扇旁边,借电脑排出的暖风来暖手。
窗外天色还好,父母又不知何时才能回家,我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呼吸两口新鲜空气。阳台上放着两盆我不认识的绿色植物,还有一盆仙人球,它们都被一个特制的小塑料棚盖在内部。从阳台敞开的玻璃窗向下张望,其实外面并不是很热闹,褐色的土地和农家的平房小楼从马路对面那一排拆迁中的店铺背后开始延绵到远处的深山脚下。马路上行人不多,偶有骑车的也是小心翼翼,在凌乱的路面上缓慢绕行;路旁还零散地坐着几个小菜贩,摆在面前帆布上的商品不外是腐竹、茄子、冬笋和葱姜蒜等等。路面上融化了一半又被冻硬的积雪已经变得白里透黑,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再关窗回到屋内,弟弟已经打到沙漠之城,杰夫卡正在威胁艾德交出蒂娜。
“游戏汉化水准怎么样?”我站在弟弟身后问。
“挺恶搞的,我截了几张图。”
“你就打算这么玩到晚上啦?”
“那我还能干嘛?要不咱们出去转转?外面太冷。”
“去下元买两张PS2游戏吧。我要把网吧的PS2租回来玩。”
“网吧的PS2?嗯……好主意,我去租吧,我认识人。买游戏去下元现在不行了,得去宽银幕。”
“那明天去吧。浦生……你说老爸怎么会迷上《传奇》呢?还有一个叫什么?《奇迹》?”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前他非电视游戏不玩的。”
“你没劝他?”
“我劝顶用吗?”弟弟存了档,扔下手柄站起来活动了一番筋骨,“哥,你知道不知道《传奇》里有一种极为难得的顶级武器,叫屠龙刀?”
“知道。老爸好像有一把,不过……”
“他有?开玩笑,整个服务器才……”
“早上我看到的,老爸自己也说了。”
“你看到啦?亲眼看到的?你没看错?”
“废话,屠龙刀我还不认得……”
“我……我……那我……这回真是没法说什么了,他就……这刀他都有了,他还当了什么教主还是帮主还是城主来着……按照网游惯例不定有多少小妹妹追着呢……然后吧……他……你想啊,在游戏里多美满,你让他怎么可能放弃这游戏。”
“不过老爸自己说他又把屠龙刀弄丢了。”
“啊?”弟弟睁圆了眼睛。
“人生嘛!”
“丢了……又?”
“好像挺复杂,我也懒得搞明白怎么回事。”
“哦……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他不是丢了,他是给人骗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大致知道一点他那个犯罪团伙的内幕,那帮人要想胡搞,大区的物价都能炒翻天。要不咱俩去网吧打探一下?老爸有无数账号,我知道其中一个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嗯?是么,为什么不是我的生日?”
“因为你生得早,什么时候生的他可能忘了。我生得晚嘛,所以还记得。”
“哦……不过咱们这么做好不好?”
“这有什么啊,暑假的时候我还帮他练过级呢!那时候他最高的账号38级。”
“是吗?现在他40级了……”
“啊?不是吧?走走走,看看去!看看去!”
弟弟看来是不打算磨蹭,他从衣架上取了衣服穿上便去走廊换鞋。我只好自己关掉笔记本,然后穿上厚衣服跟他一起离开家锁上门。
下楼的时候,弟弟告诉我他其实还认识网吧里的一位重要人士,我对此没有表示任何意外,当我们走上重院校园大路时,弟弟终于忍不住了。
“哥,其实吧……”
“什么?”
“呵呵……你看这个也不太好说……”
“什么事啊?”
“这个,网吧里坐台的那位,不知道你见过没有,那其实不是老板。是这学校食堂里一个下岗管事儿的,在那儿打工。老板其实在二楼,他们家就住那儿。”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这不是说完了么?”
“还没……还没完。还有点。那个老板吧,他有个女儿,就是说跟我一个班……其实是……从高一开始,一个班的。”
“那你……”
“别别,你听我说完。我估计吧,这个女孩儿可能有点喜欢我,当然我是估计的啊,不一定准。可是我现在没空搞这些事,你说对不对?”
我哭笑不得,一时还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弟弟的话。
“好吧,行,我就说实话,哥,我倒也想,那女孩儿吧,也挺不错的。但是我心虚啊……哥,万一因为这个我要是考学出了岔子,这不是赔大了吗?我有时候确实不敢想,我有时候故意不理她,我还是闷着头学我的,然后她老找我问些题目什么的,弄得我真是痒痒……哥,你说万一要是因为这么一个丫头我没考好,你说这值得吗?”
“你觉得值得就值得。”
“你开玩笑,哥,你这是哄我,”弟弟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肯定是得好好学习嘛,别的都不能想。”
“那你什么都明白嘛你还问我。”
“哥,我……你到底是什么意见啊?”
“在你看来可能感情是非常表面化的东西,喜欢就行,其他问题都可以四舍五入忽略不计。你是这么想的吧?”
“差不多……”
“你喜欢她,这很简单,但是要在一起,要相处,就不那么简单了。当然你现在当然也可以喜欢她,跟她出去走走,抱一抱什么的,也可以接吻吧,大致感受一下,意思一下,就行了,别太过分。千万千万别耽误功课。考上大学之后,暑假里你愿意怎么发展随你。”
“那行,我听你的,哥,我一会儿过去,她要是在家的话我就跟她说一说……”
“你不能跟她说得这么直接……而且一般上了不同的大学还是会分开的。”
“我我我……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一定会分开吧……哥,你就先找台机器替老爸打探一下情况,你也会玩《传奇》对不对,知道简单操作就行,别跟人乱PK。我就是预计大概半个小时吧,快的话。”
“你……好吧。”
我跟弟弟说着话便踏进了自己早上拜访过的那家网吧。现在屋内的玩家已经比早上多了不止一倍。父亲早上的位置此刻被一个年轻学生占据着。网吧的客人们大多都在玩网络游戏,少数在用QQ聊天。
“浦生!呵呵,这是你哥吧……”坐台的大叔热情地打起招呼。
“我是陈浦城。早上我们见过。”我朝他点了点头。
“嗯,这兄弟俩,真气派,呵呵……”
“张叔,”弟弟走到台前问,“老板在家吗?”
“在……呃……不在。你有事吗?”
“到底在不在?”
“不在。你……”
“不在好。李萌回来没有?”
“你说老板的丫头?哦……回来了……呃……没回来。你找她?”
“张叔,你今天……你……是不是病啦?”
“我没有。浦生,你要不先玩会儿游戏?44号还空着。”
“我要上楼。”
“那……呵呵,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老板娘在家,她说没什么事儿别打扰她。”
“那我打李萌的手机,这可以吧?”
“这就……这可以。”
“我用你这里这个电话可以吧?”
“呃……可以……浦生,你一定要找她?我先打个电话帮你问一下好吧?”
“哥,”弟弟不再搭理那个张叔,转过来悄声对我说:“我瞧这里面有点问题,我一定要上去看看。”
“行啊。”我童心大起,跟弟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叔这时正低着头拨电话,我慢步走到柜台前。
“张叔?”
“嗯?”他抬起头来。
“有人在拆你的机器。”
“嗯?哪里?”张叔举目扫视网吧,第三排电脑背面的玩家恰好在他的视线之外。于是他便掀开柜台的盖板走了出来。
“在哪儿。”我随手指向里面的一台电脑。
张叔又向外走了两步,不过马上就意识到中计了,他猛一回身,弟弟已经钻进柜台里,绕过收银台和交换机正准备爬楼梯。张叔马上回身去追,我看事不好便伸手抓住张叔的肩膀把他硬扯了回来。
这时候弟弟已经上了楼。
“你们俩……混蛋,干什么你们……”张叔甩开我的手,但显然已经来不及追弟弟了。
“下来!混蛋!”张叔抢进柜台,看着弟弟爬到二楼推门而入。
这时候网吧里不少玩家都停止了游戏,吃惊地望着我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哦……你们……玩你们的……没事没事。”他倒没忘记照顾生意。
“怎么啦?小子?来了两个人想搅场子?”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青年男子从侧面的一排电脑中站起身,他身后两个小伙计,看来是跟班,也随即起立,三人一前两后向我走来。
“哎呦……这是误会,误会!”张叔赶忙出来解释,“小峰啊,大家都认识的。”
“认识?认识还这么横?张叔,你别管,让我收拾一下这小子。外地来的吧,这么刺儿。”
“别打架……小峰,真的,你听我解释,别打架……”
“我不打他,我跟他谈谈。”金发小伙子说。
“唉……”我叹息道,“你一个渣滓青年,你跟我谈个屁……”
“嘿!你他妈的说什么?你骂我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他妈的跟上面那个小子是一个娘生的吧?老子今天两个一起……”
我绕过赶来劝架的张叔,快步抢到金发小伙身边,只用一个右栽拳就将他打翻在地,左手顺便抓住右方小跟班的头发,抬起腿用膝盖撞了他的脑袋,接着将这个处于半眩晕状态的脑袋撞进另一个小跟班的怀里,随后又补了一脚。
大概十几秒之后,眼前的三个人已经都倒在地上哼哼了。
想起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在外地住校,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严重警告,我当时没什么势力,由于害怕当地混子们报复而躲在外地。老师们经过认真研究,希望能以此为理由开除我,却苦于不知道如何将这个英明决定通知给我——因为他们找不到我,所以就干脆把劝退通知书发到了我家里,发给了母亲,还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地捅出我之前的无数恶劣事迹,导致母亲的哮喘病发作。后来,负责发放通知书的三名优秀班干部就是被我在学校里如此放倒的。我原本以为如法炮制收拾这三名混混会更困难些,没想到他们虽然看起来很酷,骨子里却并不比高中优秀班干部更结实。
这下子我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没人再敲击键盘或者移动鼠标,大家都惊诧地望着我,包括张叔。
这样一折腾,我也有些累了,我走进柜台,在饮水机下面掏出一个一次性杯子打了一些温水喝下,然后不理会他们,也硬着头皮爬上了楼梯。
我爬了几步,刚好看到弟弟从里面出来。
“哎,哥,我正找你呢。”弟弟小声说。
“怎么回事到底?”
“哥,你猜谁在上面?”
“不会是……不会是……”
“是老爸。”
“靠。”
“还有老妈!”
“啊?”
“嘿嘿……你别乱想啦,跟我来!轻声!”
弟弟拉着满头雾水的我走上最后几步楼梯推开门来到屋里。这间大房子分好几个屋子,我和弟弟一起躲在大门旁边的几个衣架之间。屋里居然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
“唉呀,客气啥呀,这没什么……你让咱干点儿什么都行。”
“不用,赵姐,你把这丫头惯坏了,”听起来像是老板娘刘阿姨在说话,“赵姐,时候不早了,您回去吧,真的,这边没什么事啦!”
“赵阿姨,我的房间我自己收拾就行啦!您回去吧!”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出来,从弟弟的紧张陶醉的模样来判断一定就是那个李萌了。
“那我帮你把干桔子皮都包好吧,这东西去火,真的,我在家都经常给我儿子冲水喝……”
“赵姐,我来吧,你这几天忙里忙外,把哪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你看吧我老公回来肯定会说骂我是懒婆娘,每年都不好好收拾,看看人家陈国卫的媳妇怎么干的……”
“哎呀,哪儿能呀,瞧你说的……”妈妈笑起来。
“这个,不多,是这几天的工钱……”
“玉荣你这是干嘛,这么多我不能收……”
“能。能收,你必须收下。这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那……不是……玉荣……也……不用这么多……”
“这一点都不多!赵姐你拿着,”这刘阿姨似乎是个很爽快的女人,“我知道你们家不富裕,这钱过年买点东西,买件衣服穿吧,赵姐,你看你……”
“我……我有衣服,我儿子给我买了一件……”母亲的声音突然有一点哽咽,“我有一件……”
“萌萌,你看人家赵阿姨的儿子多争气,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一件衣服啊?”听起来刘阿姨大概是装作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情绪波动。
“妈,人家……不是还没挣钱呢……将来肯定给你买。”李萌撒起娇来,声音倒是很甜。
“嗯,有个女儿也不错,萌萌长得真漂亮,我看,将来还是女儿亲啊!”母亲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我那两个儿子啊,让我操老了心啦……”
“赵姐,这你可就错了,儿子呢,养大是不容易,让你操心了,但儿子一辈子都是自己的,那才是宝……哪像女儿,嫁出去就没啦……”
“妈……你说什么呀……人家才不会……”
“不会什么啊?你将来不嫁人?”刘阿姨说着跟母亲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不嫁,我……我不嫁人!”屋里快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打开,一个身穿乳白色连体睡衣的女孩子红着俏脸从屋子里跑出来。弟弟伸直了脖子,张大了嘴看着她跑进另一间房子然后关上了门,在空气里留下一串淡淡的香气。
“赚到了,哥,赚到了耶!”弟弟轻声说,“漂亮吧!”
“看你那点出息,人家不嫁人你没听到?”我揶揄道,“你小子没指望了。”
“我……又……没说……要娶她,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玩一玩?”
“我……就是……有点喜欢她呗。”弟弟脸红起来。
“我瞧这小妹妹还挺正点,算是城乡校花级别吧。”
“我的眼光不错吧?”弟弟问。
“也就那么回事。”
“哥,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喜欢她不?”
“我对小幼齿没兴趣。”
“嗯?什么?你说他幼稚?”
“幼齿,我们的行话,也就是指14岁以上20岁以下的幼稚小女生。”
“是牙齿的齿吗?”
“对。”
“嘿嘿……”弟弟缩紧身体轻声笑了几下,然后拼命忍住,随后又咯咯地笑个不停,“这词儿实在是太有创意了。小幼齿,嘿嘿……小幼齿……”
“嘘……小心被他们听到!”
我按住弟弟让他安静下来,母亲和刘阿姨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母亲还是那身清洁工装扮,而刘阿姨本来就年轻一些,加上驻颜有方,此刻身着淡雅服饰显得风韵十足又不失庄重,我觉得母亲即使穿上那件暗红色风衣,在这里跟这位老板娘这么一比,可能看起来依旧会很土。
这时候弟弟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概是有着跟我一样的感触。
刘阿姨跟母亲一起推开一间正对着衣架的门,父亲的背影出现在我和弟弟眼前——他正在一张大桌子上修理监视器。
“国卫,搞好了没有?”母亲问。
“快了,等一会儿。”父亲说,他抬起头瞥了一眼,看到老板娘便礼貌性地笑了笑。
“陈大哥,不用急,慢慢弄,实在不行过了年再修也不迟。现在没多少人玩那个什么P……I……”
“PS2。”父亲一面忙着,一面纠正道。
“呵呵,你看我其实什么都不懂……那赵姐,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那……那……好吧。国卫你快一点儿啊。”
“嗯。”
“不急不急,赵姐咱们到我屋里说话吧,一会儿让萌萌自己收拾床。”刘阿姨说着带上门,拉着母亲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将门关上。
现在我和弟弟已经摸清了形势。这网吧老板的房子里有三间屋子分别装着母亲与刘阿姨、父亲、弟弟的小心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悄悄问弟弟。
“我怎么知道。这……也……太离谱了吧……”
“要不我们下去问问那个张叔?他刚才不让我们上来,或许知道点什么。”
“好,好,咱们下去先!”
我跟弟弟蹑手蹑脚钻出衣架,一前一后又顺着楼梯回到了喧闹的网吧。
刚才被我放倒的三个人已经没了踪影,大家也恢复了平静,继续游戏或者聊天。张叔看到我们下来,摇着头苦笑了两声。
“解释一下吧,张叔。”弟弟从交换机背后拉过两个凳子,占用一个坐下,将另一个推给我,我接过凳子也坐在柜台里,看着一脸歉意的张叔。
“浦生……那个……还有浦城是吧?那我就跟你们说吧,你们回家可别说是我吐的底,算我求你们了。”
“我们回去装不知道就是了。你说吧。”我给了张叔一个肯定的承诺。
“先说你爸下岗了你知道吗?”
“什么?”我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弟弟也露出惊奇的表情。
“这下岗和退休是两回事吧,张叔你别用错词儿啊?”
“是下岗。跟我一样,学校还给一定的补贴,但是没几个钱。原因嘛……你爸本来是不会下岗的,也没到退休年龄,可是现在大学里因为各种原因吧,出了一些人事变动,你爸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为人处事又太直,又是外地调来的,又从来没拿过先进,这后来……听说又得罪了几个有高学历的年轻老师,这一裁员,把你爸就给弄下去了,年初到了图书馆当管理。”
“老爸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弟弟看了看我。
“是,他可能不愿意跟孩子说这个。不过在图书馆每月可就连一千五百块都拿不到了啊,你看你们家里这房子是租的,每个月得交好几百吧,还有得给老人寄去一点吧……然后就是浦生你要读书吧,马上读大学了又是一笔钱哪,然后还有浦城,你不是要结婚?”
“呃……原来是打算明年结来着。”我咬着嘴唇,前后思忖着父亲的遭遇。
“这些,我刚才说的这些,用钱的地方,这是我知道的,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你说你爸这点钱哪够用啊?你妈在城里做工,累死累活不说,气管儿不好也没敢治,这每月可能也就三四百块,我听你爸说的啊。这日子怎么过你说?关键还有,你爸那性子,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就在学校里来回跑这个事儿。”张叔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呢?”弟弟问。
“你听我说嘛,你爸越去找领导,他越找,脾气越不好,人家领导越烦,人家是领导啊,我这是跟你们俩说,那学校领导收拾你爸这样没背景的穷酸老师那还不比拍个苍蝇还容易?你爸是碰了钉子也不回头……后来这个……图书馆也不想要他,然后这怎么办呢,不能随便就让人下岗啊,得给你爸安个罪名是吧?领导就说你爸作风不正派。”
“放屁!”我说。
“是是,不过我这是转的人家说的原话。领导说什么呢,他说……你爸……跟一个……就是……跟你妈是吧……这个……那叫什么,非法同居……”
“我……我……我父亲……跟我母亲……非……非法同居?”我按着桌子站了起来,把张叔吓了一跳,弟弟连忙拉我坐下,示意我别那么冲动。
“这……这个……浦城,这个可不是……可不是我说的啊,那是领导故意寻你爸的乐子,你爸他当时也很生气,他跟你妈两个离婚这大家都知道,你爸来山西十多年了,从来在这些问题上……从来就没有过给人讲闲话的时候,他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我能不清楚吗,我们老搁一块儿下棋。这不是他跟你妈两个要照顾浦生吗?这个……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行了行了……然后我爸又说什么啦?”弟弟问,“辱骂领导?”
“嗨……那要光是辱骂,那就不一定下岗啦,他那臭脾气上来,他把人家领导给揍了一顿……”
“我爸……他……还能揍人呢?”弟弟不大相信张叔的话。
“那当然,这脾气……听说身手还不赖呢……这真是虎父无犬子。”张叔说着看了看我,我装作没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弟弟莫名其妙打算开口询问,张叔却继续讲了下去。
“你爸就因为这个下岗了,这下子就相当于不挣钱啦……他原先几个朋友怕他闹出什么事来,就帮忙给他找点活儿干。这后半年来吧,你爸替人跑了不少生意,后来说是身体不太好,不适合老在外面跑,可能他还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事儿。我看你爸挺爱玩游戏的,就给他介绍了这么一个活儿,就是在周围这几个网吧里给人家练级,当然主要就是咱们这家网吧,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懂,反正就是现在这些网络游戏,主要是《传奇》,替别人玩游戏,哎——这也能挣钱。这几个月你爸就在这儿干这些事儿。每个月能拿到几百块钱吧,加上那个学校多少发点儿,凑合着过。”
弟弟听得愣在椅子上,我却忍不住哑然失笑,父亲想当年也是响当当的知识分子,亲手购置了河南旧厂里的第一台中型计算机,还帮着电视大学解决了不少教学课题,父亲也曾热衷于科技和企业管理,也有过雄心壮志的日子,随后却因为不争气的儿子和不如意的妻子而变得意志消沉,如今沦落到替别人练级挣钱养家……我觉得神有时候实在很霸道,他要是想开一个人的玩笑,也不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好像一定要人家奉陪到底。
“再后来,你爸在这儿混熟了,建议老板买了什么索尼的游戏机,一小时三块钱的也有不少人来玩,他自己也能少赚点儿。”张叔停顿了一下,“上个星期开始,你爸又介绍你妈过来这里做饭,还有打扫房子,顺便也帮老板买点年货,估计你妈明年就能在这儿干活了,也省得老往城里跑。这不是,那叫彩监还是什么东西,当电视用的吧,好像颜色不准了,你爸下午过来收拾一下,明天开始就不用干了,就算放假了,你妈也是过来最后帮老板收拾一下房子,可能下午老板娘能给点钱吧。”
张叔说完这些,用一种老实人的目光同情地望着我们,还不时地点一下头。
“这都是真的?”话一出口,我便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问了。
“这要是假的,我要是能编出这些故事来,我就不在这儿坐台了,我当编剧去。”
我谢过张叔,和弟弟一起走到旁边。
“想不到家里是这种情况,爸妈也从来不让我往家里多寄一分钱,老实说我在外面过得也挺奢侈的。我一直都……不知道家里是这样。浦生,你也一直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一直住校,要不应该从左邻右舍嘴里总能听到点儿信儿,其实我也有点感觉,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我扭头看着弟弟,而弟弟已经把目光集中到了身旁的楼梯上。
李萌正从楼梯上走下来,这时候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行头,穿着粉红色的羊绒袄,带着Snoopy手套,很自然地披着齐肩发,显得清纯秀美。显然她也看到了弟弟。
“陈浦生,又来玩游戏啊?”李萌微笑了一下,走到弟弟旁边,“这是……是你哥哥吧?”
“呃……对,他叫陈浦城。你……出去啊?”
“我去买面包。我饿了。”
“那你……吃零食……你不怕……变胖啊?”
“讨厌……我……才不会……”李萌纤细的身段微微一晃,大概是想娇嗔还口,但碍着我在旁边可能不太好表演。弟弟大概也没有这么逗过她,所以此刻也有些面红耳赤。
“你们是同学是吧?”我觉得有必要解围了,免得弟弟回头抱怨我。
“嗯。我们高中三年都在一个班。陈大哥,我听陈浦生说你在北京工作?”
“对。北京是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伟大首都,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
“哥,你你……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那个,李萌,我跟你一起去买面包吧。我哥见了漂亮女孩就神志不清……”
“你小子……”这下轮到我发窘了。
李萌看样子是真的很害羞,这几句话又让她红了脸,弟弟站起身正准备跟她一起出去,网吧的大门却在这个时候被猛然推开。
一群渣滓青年走了进来,其中包括刚才被我放倒的那个金发小伙儿,他嘴唇上面还有点血迹。这一伙儿人大概有十个左右,都没带家伙。最后进来的是他们的大哥,身穿黑色风衣,手插在兜里,站定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就是这小子,妈的,刚才欺负我们弟兄,妈的……大哥,咱们废了他!”
“刘峰,你……”张叔立刻站起来,但也仅仅是站起来而已,很明显他帮不上忙。
“上!”金发小伙子说,他身后的一帮兄弟立刻准备上前动武。
“都别动。”黑衣老大将插在兜里的右手抽出来举过肩膀,那些手下便即按兵不动。
“喜子,”我对黑衣老大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浦城……浦城……浦城……你……怎么会是你……”黑衣老冲我拱手抱拳,“浦城,我给你赔不是了。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咱们去对面吃顿火锅,我请客,你说怎么样?”
他的弟兄们面面相觑,金发小伙子脸色僵硬,手悬在半空中不动。
我实在不愿意去应酬喜子,巴不得他们马上走人,万一父母下来看到此情此景,那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再说万一弟弟的那个冰雪小美人儿因为我这个哥哥的作风问题而从此疏远他,那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弟弟不恨我半辈子才怪。
我越想越害怕,便走上前去拍了拍喜子的肩膀,准备拉他出去。
“浦生,你们先聊着,我跟老朋友出去一下,我一会儿还回来。你要是不过来了就打个电话给我。”
“行,哥,我一会儿也回来,我陪李萌去买面包。”弟弟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很不以为忤。
我不敢再耽搁,拉着喜子便走出了网吧,网吧里的玩家都目送我们出门,这一下午发生了这么多意外,他们可能也见怪不怪了。
喜子让那些弟兄们先行散去,我跟他在筑路队堆积的混凝土袋的一个死角落里聊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现在有了正经的工作,我不打算再胡闹了,喜子点点头,他说他自己也要找点事做,将来说不准还要麻烦我,我说但凡是能帮上的忙,一定帮。随后他提到一起去吃火锅,我告诉他我是今天刚到家的,晚上一定要跟父母吃个团圆饭,这火锅就改天由我请客吧。我嘱咐他说我父亲可能最近老在网吧里玩,万一有什么事,让他照应着点,喜子一口答应下来,我们又说了一些客套话,便拱手作别了。
我回到网吧门口,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金发小伙子还弯着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我。
“陈大哥,我错了。”等我走近的时候金发小伙子凑上来说。
“你发型不错。哪儿染的?洗头会掉色吗?”
“陈大哥,我求你……求你件事儿……”
“讲。”
“你……别让你弟说跟李萌说……说你打我了,行不?”
“为什么?”
“我……不想……我……”
“你喜欢李萌?”
“有点儿……不过,大哥,要是你弟弟也喜欢她……那……我……”
“你给我听清楚了,小兄弟,”我伸手抓住他的金发,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没错,我弟弟也喜欢李萌,你马上给我死了这条心,我跟你讲,泡马子,没有公平竞争这一说。你再走近李萌半步,我阉了你。你可以回去告诉喜子,这话我放到这儿了。你听见没?”
“我……我……”金发小伙儿听得浑身直哆嗦,看来我的恐吓很奏效。
“我再问你一遍,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我听清了……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不找她了就是……”
“好。滚。”
我松开手,小伙子一溜烟跑了。
我打算回网吧,却听到房子右侧有弟弟说话的声音,于是便循声找过去。我在房角探头一望,弟弟和李萌面对面站在电线杆后面,似乎谈兴正浓。
不知是哪里来的兴致,让我转身从网吧房后绕到了那根电线杆侧面的木栅栏背后,侧耳倾听起来。
“那不是废话么,那就是我妈。”弟弟说。
“我……”
“你跟我说老实话,你都怎么虐待我妈了?都让她干了什么活儿?”
“我……没……我真的不知道……”李萌很委屈。
“你让她给你收拾卧室是吧?咦?哎呀……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哭别哭,你看你这么不禁逗……将来怎么跟我在一起啊……”
我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到李萌真的哭起来,转身要走,弟弟马上走过去拉住她。
“别哭了,我开玩笑的,我……”
李萌哭得更厉害了,弟弟拉着她的手,懵懂了半天,突然将她抱进怀里,片刻后又马上放开。
“你……你再说一遍,大点声。”李萌抬起头看着弟弟,脸上带着羞涩的期待。
“好,你当我不敢说是吧?我……我爱你。”弟弟说,随后他连脖子跟都变红了。
“你……真的……真的……喜欢我吗?”
“你……要是不虐待我妈我就喜欢你。”
“讨厌……”李萌被弟弟逗笑了,“我本来就没有……我都是帮赵阿姨干活儿的。”
“那我就喜欢你呗。”弟弟顺水推舟。
“你……就……为了这个喜欢我?”
“还有啊,就是你也……挺可爱的是吧……还有就是……我哥说……你挺漂亮的。”
这没出息的小子……我在心里批评弟弟,这话什么时候变成我说的了。
“那……是你哥说的?”李萌侧过脑袋问,这时候太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微微的光晕将这女孩儿柔美细腻的脸蛋描绘得更动人。
“是啊,我哥说你是校花。反正我也这么认为,它也就相当于是我说的。”弟弟随口解释着。
“我觉得你哥好酷啊,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吧。”
“那当然,栽到我哥手里的女孩儿那简直是不计其数,惊天地泣鬼神……”弟弟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咳,咳……你冷吗?我还想抱你。”
“嗯。”李萌轻声答应了。
于是弟弟又把他的心上人抱在怀里,我猜他这会儿一定是美得不知道姓什么了,我在这儿电灯泡似的傻看什么啊,刺骨的寒风吹得我直发懵,我倒真有点儿担心弟弟和李萌会撑不住,别真冻出毛病。
“有点冷是吧?要不咱们去买面包吧,然后我送你回去。”弟弟提议道。
“嗯……我不买面包啦。你不是说会变胖吗?”
“嗨……我那都是胡说八道的,吃面包要能变胖那我早就天天吃了……”
“你想变胖吗?”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偏瘦,我才不到120斤。要不然我早把那儿金毛SB收拾了,还等我哥动手……我哥好像揍他来着。不过我哥怎么知道那小子喜欢你呢……回去我得问问。”
“刘峰……他……也……没做什么啊……”
“那种人啊……等他做了什么那就晚啦,现在的社会很复杂,”弟弟装出老成的模样,“那种人心理极端阴暗,手段奸诈毒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万一……”
“你别说啦……那他会不会来报复?”
“你放心我哥绝对摆平,我哥别的本事没有,收拾这种人那是他拿手好戏。”
“你怎么这么说你哥哥啊……”
“他本来嘛……他就是……不过现在他当上翻译了。”
这对小情人说到这里才依依不舍地从彼此的怀抱中分开,然后弟弟牵着李萌的手慢慢往回走。我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说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你就损我吧。
我又从网吧的房子后面绕回前门,刚要现身却发现他们俩还在门口卿卿我我,难舍难分。
“他们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我爸就算了,你帮不上忙。我妈呢,你一定要照应着点,别老让她干重活儿,她身体不好,有哮喘病,你们要是把我妈累犯病了,这别的不说,我妈成天咳嗽你们听起来也不舒服啊……”
“你……我……我会照顾好赵阿姨的。以后我会帮她干活儿。”李萌垂下脑袋拉着弟弟的手轻轻摇晃。
“那你也就是说说。咱们都在外面住校,一个学期也难得回来几次,下半年学习更紧……反正你有这个孝心我也就知足了……”
“陈浦生你……”
“咳,咳,真冷啊,今年好像比去年冷,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妈有多不容易吗?”弟弟将双手搭在李萌的双肩上,“你其实不会理解的,你没生在那个环境里。其实我体会得也不深,我哥知道好多事,他老给我讲,让我好好读书,他说玩游戏将来有的是时间,不过他倒不反对我喜欢你。我哥说读书这条路也未必真就很好,但咱们暂时没别的路走,根据我的情况来看这条路相对来说还算光明——要不在这条路上拼命跑,可能等不到我们哥儿俩有出息的那天父母就不在了。所以,除了学习,我不想别的。所以,我是年级第一。”
“那你……平时就故意不理我,就知道学习?”
“我没故意不理你啊……你……这回考试第八名是吧?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优秀,又漂亮,这回是我说的啊——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你生来家里环境好,所以你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高中三年来,我真是……挺喜欢你的,一直没敢说,也确实怕耽误功课,今天算是正式跟你说了。李萌,你母亲真是幸福,还有你。”
“嗯。我会珍惜的。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嗯……我们不会耽误学习的吧,我会支持你,那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嗯?哦……那肯定。我会对你好。肯定会。”
李萌温柔地看着弟弟的眼睛,弟弟也看着她,两人都含情脉脉,随后我看到李萌慢慢闭上了双眼。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底下。我伸长下唇,吐出的水汽在眼前上升然后飘散,弟弟和李萌的样子稍稍变得模糊,接着又清晰起来。这时候弟弟好像还没领悟到人家女孩儿闭眼的含义,网吧的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张叔的方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说了两句话,弟弟和李萌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躲到了房子侧面。不一会儿的功夫,父母从网吧里走了出来。父亲在前,母亲落后几步,他们好像还不时交谈着什么事情。我一直看着他们走进重院,踏上通往宿舍区的路,然后自己大步走进了网吧。
“浦城,你爸妈刚走。”张叔看着我说。
“嗯,我在这儿等一会儿浦生。”
“好。随便搬个椅子坐吧,要不要玩一会儿游戏?”
“不玩。”
我走到父亲早上使用的那台机器旁边,此时这里又换成了一个小学生,正在玩一个十分类似《暗黑破坏神》的固定视角3D界面的网络游戏,应该就是父亲提到的《奇迹》了。那小孩正在和一帮人争抢着砍杀几只牛头怪。我看了片刻,感觉索然无味,便在网吧里来回走动,想着弟弟跟他的心上人的搞笑对白,不禁莞尔。之后我又想到父亲数月以来在这里替人做嫁衣的辛苦,自觉十分不孝。
“这傻小子,谈什么恋爱啊,”我自言自语,“有这闲功夫……”
“哥,”弟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这么嫉妒我?”
“嗯?”我转过身一看,弟弟正站在我面前,鼻子冻得通红,一面还在往双手里哈气。
“你……都……搞定了?那咱们……回家吧?老爸的刀就先别管它了吧!”
“好。那咱们回去!”弟弟说着向楼梯的方向微笑了一下,我转过头刚好看到李萌的红色棉鞋消失在楼梯上。
我和弟弟向张叔道别,然后便走出网吧。
“哥……我这回可真是赚大了……”弟弟异常兴奋。
“我看你以后麻烦着呢……”
“那以后再说以后的,反正今天挺不错。”
“今天还算不错……你不就是占了人家丫头一点便宜,老爸老妈的情况呢?”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我还是拼命学习呗,你好好工作,现在咱们能做的还不就是这些。哥,其实我挺难受的。”
“你难受?你算了吧,我看你挺得意的。”
“哥,你别挖苦我啊,我就今天还算走点桃花运,我平时都郁闷死了……”弟弟满腹辛酸,“高中三年下来,我天天装正人君子,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几次,苦啊,哥……哪跟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啦?对,说到这个,你小子就过河拆桥吧!”
“我?我怎么过河拆桥啦?”
“你跟你的小美人儿都说我什么来着?”
“我……我什么也没说啊……我就……说……你挺厉害的呗。”
“你有没有说我就会打架,没别的本事?”
“啊?我说过吗?没有吧……我没说过。”
“行,你没说过。”
“哥……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来着?”
“我不用偷听也知道你说不出我什么好来。”
“那你到底偷听没有?”弟弟急了。
“我不但偷听了,我还偷看来着,怎么样?”
“哥,”弟弟突然停下不走了,“你……你这不是侵犯公民的隐私权吗?”
“我……对啊,”我也停下脚步看着弟弟的滑稽样子,“我侵犯了,你怎么样?”
“你……那你跟那些地痞无赖不是就没什么区别了嘛……”
“我在你眼里,在你小子眼里,不是本来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吗?”
“那当然有区别啦,你是我哥——罢了罢了,谁叫我是你弟弟呢。我认了。你回去可别跟爸妈说。”
“我跟他们说这个干嘛……走吧。”
我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又跟他一起继续往家里走。
“对了,哥,你是不是揍那个……金毛小青年啦?”
“那小子啊……他好像也对你的小美人儿有兴致,我劝他放弃来着。”
“是吗?你劝他来着?那好极了……怎么样,我下午这个表现你觉得怎么样?哥,说心里话。”
“狗屎运。我现在明白了,我说你怎么对小幼齿有偏爱,问题就是你那点泡妞的本事,你也就能泡到这种层次的女孩儿。”
“哥,你……你……你这就是酸葡萄心理了。”
“呵呵……看来你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我……我就……就说你……你知不知道应该怎么抱女孩子?应该是你的胳膊擦过人家两肋抱过去,然后人家姑娘抬高双臂搂着你的脖子这才对,你得抱人家的腰,这也方便临时升级动作。你看看你……那个完全就是抱电线杆子的抱法,你想往人家身上爬么?”
“哥……我不是……你看你说的,我不是没抱过女孩儿嘛……那你当年第一次就知道怎么抱?”弟弟尴尬万分。
“废话,这不用脑子也能想到。你就……这你都不会,将来你出丑的事儿还多着呢。”
“哥,那你能不能先教会我?”
“你给我老老实实学习。还有,别高兴得太早,你要真喜欢一个女孩儿,以后有你痛苦的时候。”
“何以见得?”
“有爱必有痛,这是个平衡。这是自然规律。”
“我好像不记得哪一科讲过这个规律啊,哥,你杜撰的吧?”
“行,我杜撰的。”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感情可以很长久?”
“很长久是多长久?半年?”
“哥……说真的,你不觉得你变坏啦?”
“你这个小傻瓜,你把感情看得太美好了,其实世界上没有那么美好的东西,都是编出来的。”
“哥,我知道有很多爱情被传为佳话的,很多千古绝唱,很美,很多是真的,你听说过吗?”
“谁告诉你那是真的?你亲眼看到啦?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类被称为‘作家’的人?你说的那点儿烂谷子的事儿还不都是作家写给你看的。”
“那作家写故事总有生活原型吧?”
“有啊,原型就像一坨大便,要经过改编才会美好,然后大家才喜欢,像你这样情窦初开的小书呆子才会去追求。要不然还要作家干什么?还要艺术干什么?”
“可它……也不至于……那么绝对吧?”
“你还小,确实还有时间有精力在这问题上抬杠。”
“好吧,哥,我不跟你争了,那你说……嗯……我会不会一直喜欢李萌?”
“这么跟你说吧,你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喜欢李萌,是不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恋爱需求?你喜欢她漂亮,温柔,百依百顺,是不是?可是再小的幼齿也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成熟思想,会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会跟你发生冲突,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跟你不依不饶。你们俩要花很多时间学会忍耐、宽容、体谅——或者干脆学会放弃。时间才是灶爷,管你多深的感情,时间一到统统物换星移……人,是要过日子的,快乐的定义也会跟着改变。浦生,就你脑子里那几根弦吧,解几个一元二次方程还勉强可以,要计算一生的幸福那是边儿都不沾。爱情这个词,据我所知,它不光包括年轻时候的激情,它更是你一生一世的包袱。有一个等式,说来有点装X,但你可以参考一下:爱=宽容×无私。这两个因数之外的一切成分都微不足道。除非你现在就按我给你的公式对待女孩子,否则一切都是变量,未来永远在计划外,谁也预料不到。”
长篇大论之后,我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没必要说这么多没趣的话给弟弟听,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虽然从来没人在有生之年证明感情可以永恒,我却很想对弟弟说:但愿你是个例外——但我觉得他不是,所以也就没出口。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父亲租的宿舍楼下,上楼前弟弟停住脚步。
“哥,听你这么一说,我这一下午的美好回忆都泡汤了。”
“是吗?我也都是信口开河瞎说的,你不用当真,但有一点要记住:你一定要读书,穷人家的孩子不能这么早就泡进温柔乡。”
“是是是,哥,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保家卫国为重,儿女私情为轻。”
“读书本来就是为了你的儿女私情,为了你的小萌萌。你想让她一直这么漂亮,一直这么温柔,你别嫌我说得俗,浦生,你得有经济后盾来保养。我跟你说,就那小幼齿那双手,洗几次被套床单什么的就差不多玩儿完了;要是整天操心工作或者家务活儿,熬几个夜,那眼圈儿马上就变黑;还有生活要是不顺心皮肤就别想这么嫩……”
“真可怕……”弟弟搔搔头,“现在好好读书将来就能赚钱吗?”
“你暂时这么认为没错。咱们上楼吧!父母的事咱们暂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了。”
“那好,就这么装。走。”
我和弟弟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在准备晚饭,父亲在VAIO前面鼓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启动模拟器,正急得团团转,我便帮他打开了游戏。弟弟分别向父母解释了我俩下午的行踪,谎称去下元转了一圈,他们也就没再细问。晚上我吃到了久别的蛋花饼,母亲说我小时候最爱吃这种饼了。
父亲一直在玩《FFⅥ》,不时拿出那摞攻略参考,没有过来吃饭。夜幕降临后他放下手柄,差弟弟下去买些卤猪肚和咸花生,自己倒了酒在茶几上吃喝起来。
我坐到对面试探着问父亲最近这一年来的工作如何,他回答说还不错,就是没发年终奖。
“爸,我的意思是,我留一万元给家里,我……”
“不用!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将来用得着。我这儿现在……学校待遇还不错,我饿不死,不缺钱用。等退休了再问你要酒钱吧……唉……到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玩动游戏,估计《FF》都出到他妈十八了。”父亲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爸……那你……什么时候退休啊?”
“我这样的老资格教员现在不太容易退休,你别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家里不用你留钱,你也别乱花。”
“浦生将来读大学的费用我来拿吧。”
“不用你……”
“爸,我出吧。”
“不用!我说不用就不用。你有钱就买个房子,娶个媳妇。”
我看着父亲,他没再做声,他低着头喝了两口闷酒,然后长叹一口气。
“过年这几天就多歇一歇吧,别去打《传奇》了,悠着点吧,少熬两个通宵,我真怕你哪天撑不住病倒了。”
“我知道,你瞎操心。唉……我的屠龙刀丢得可惜。”父亲说着话又独自斟满了一小杯酒。
我看着父亲眼中的血丝和手里的酒杯,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候弟弟拎着父亲需要的食物走进来,打断了我们的交谈。父亲接过两个塑料袋,将它们打开摊在桌子上。
“来,你们俩也吃点儿。这猪肚卤得不错,有咱们老家猪四儿那两下子。”
“他做得可没我做得好吃,”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来,接下了父亲的话,“你们几个谁先烫脚?水还有两暖壶,够用。浦生你先吧。”
“你做那猪肚也能吃?都叫水把精华冲走了,这东西不能像你平时那么洗。”父亲不屑地说。
“洗一下起码干净。”母亲放下水盆,开始收拾床铺。
“不洗也不脏。”父亲说。
我和弟弟相对一笑,轮流烫过脚,父亲吃完夜宵便继续踏上他的《FFⅥ》之旅,母亲在外屋打开电视看起连续剧来。我陪母亲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常,她说自己在外面打工不至于太辛苦,更不用我拿钱补贴。母亲告诉我今天下午主人多给她发了200元钱,她打算明天去五龙口买一些大圆酒枣和鸡鸭鱼肉预备过年,还有弟弟最爱吃的就是脆枣,他已经馋了一个多月了,我说我和弟弟可以陪她一起去,我也喜欢吃脆枣。
入夜,母亲先睡下了,我拉着弟弟来到阳台上。夜晚的冷风从窗子的缝隙中一丝一丝吹进来,揉进温和的空气里,窗外人家的星星点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时有一些暗淡下去。
我们站了很久,我一直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弟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不停地扭过脑袋看我。
“哥,你要实在没什么感慨,我看咱俩不如就回屋去吧。妈刚才说明天去五龙口买吃的,咱俩跟着顺便去宽银幕转一转,老爸肯定也去,咱们买两张新游戏,《宿命传说2》老爸肯定喜欢,听说他还玩过一半《暗黑编年史》……明天下午我去找李萌借PS2回来玩。”
“然后你顺便再跟她聊聊天。”
“哥——”弟弟无奈地拉长音调,“你放我进屋吧,我冷。”
“浦生,你读大学的钱我来拿,我先留给你一万块钱,明天我把卡给你,不许取出来乱花。我知道你能考上,不过九月份我可能回不来,不能送你了。走的时候记住别再拿家里的钱,你自己买个手机,需要用钱就联系我。”
“哥,我……”弟弟慢慢转过身看着我,隔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那……那……那就……多谢你了。不过你确实不用现在就给我钱。你别冲动。”
“我不是现在给你,是明天给你。浦生……我等着看你衣锦还乡那天。”
“那没问题,哥,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你放心好了,若干年以后,我回家的时候绝对比你现在风光。”
“是吗,任你再怎么了不得,回家还不是要走瓦流村这条破路。”我撤回搭在弟弟肩上的手。
“这路不是在修嘛,马上就宽敞了,再说到时候咱家还不一定住在这里呢。”
“说得也是。那你进屋去吧。”
“你呢?别傻站着多愁善感啦,早点进来睡吧。”弟弟也不等我回应,自己拉开门回屋去了。
深夜寒意渐浓,我倒没觉得有多冷,我也不是有什么想不透的事情一定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而是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让我在后半夜之前别想睡着觉。隔着玻璃窗我朦胧地看到父亲还在玩着游戏,弟弟进屋后便坐到一旁开始指手画脚,父亲则忙里偷闲,腾出空当喝了两口茶。
最后外面的灯火大多熄掉了,寒冬寂静的凌晨将阳台冻得冰冷彻骨,我开始感觉到困倦和疲惫,我怀疑弟弟是耐不住寂寞了,今晚说不定在做什么梦呢,明天八成就会把自己的初吻献给他的小萌萌——看来我真的困了,在想些不着边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