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02年8月 原载《游戏人》第1辑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都不以为有一个妹妹是什么幸福的事情,我也一直不把妹妹对我的关怀当作一回事,好像老天让一个女孩儿降生到一个已经有男孩儿的家庭中来,就是为了让她帮妈妈做点家务,顺便伺候哥哥读书考试,让当爹的可以放下心来离婚走人。
我是男孩子,但有点生理缺陷,若非如此,爸爸不会要第二胎,可惜妈妈随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子。妹妹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爸爸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他郁闷、暴躁、差点发了疯,他怨恨自己的命运,把气都撒在妈妈身上,从来不给妹妹好脸色看——直到若干年后他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家,离开了这个村落。
我鄙视爸爸的选择,但他的离去使我成为世界的中心,妈妈和妹妹都绕着我转。所以我拿着那2000块钱,没有半分迟疑就跑到南阳买回了心仪半生的PlayStation。我觉得我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电子游戏迷,我没别的兴趣,不爱读书但是也不想泡妞,游戏迷这个身份支持并解释着我所有的叛逆行为。游戏迷买游戏机,天经地义。
那是2000年高考之前的春天,小舅来到我们家住了三天,他离开,我赶到家,妹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给我,说是小舅留给我读书用的2000元钱。
小舅对我在学校的劣迹了如指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留这么一笔钱给我用,但也许他看到妈妈持家太辛苦,希望用这些钱能帮助我们缓和一下家境——我认为,我的分析非常有道理。
“哥,这些钱够你花到上大学吗?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妹妹开心地说。
“够了,绝对够了。小舅是不是发了洋财?”
“才不是。他就是想要你……好好念书……”
“是吗?”我摸着妹妹的头说,“我觉得他比你了解我。”
“哥……你快把钱放好吧,别弄丢了!”
我把钱装进书包,我心头一阵激动,我将妹妹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我看到了PS在向我招手。同时我想,首先是天上掉下来2000元钱,然后是我妹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觉我心里的阴谋……
“哥,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得加把劲,考上大学,将来带你和妈妈离开这个小山沟。”
“真的吗?”妹妹拉住我的手问。
“不是真的,我开玩笑的。”
“你……讨厌……” 妹妹撒起娇来,她把我的左右衣角攒成一条,打了一个花结,“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不行,我就不学。”
“哥……”
“你把我的衣服搞好,我就学。”
于是妹妹把刚刚打好的结拆开,用小手展开我的衣角,抚平那些皱褶。
“打开啦。”妹妹抬起头说。
“行,我学。”我拨弄着妹妹干燥的头发,心里想着电视游戏的极乐之处,“我是要好好学习,是要好好学习……”
我即将拥有一台PlayStation了,这种兴奋,这种幸福,这种不属于我这个阶层的玩家的荣耀,我应该如何来承受呢?虽然钱在身上,虽然一定能买到PS,但在机器到手之前,我还是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拥有它。
我这么想着,走出大门的时候,妹妹冲我扮了一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我们生活的小山村世世代代都是农家子弟。每户两亩三分地,每天二斤三两汗,面朝黄土背朝天,直到有那么一天连鼻孔也给塞进黄土,永远睡在地下。季风吹来,漫天的沙尘都会把黄昏提前到日出时分,让你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当然也就不会因为浪费了时间而后悔。
在久多良木健还没有打算向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发售他们的娱乐产品的时候,提在我手里的那台PlayStation就颠簸了十几里山路,提前普及到寻常百姓家。我的心有点虚,我的快乐掺着一点假,但我抛开了那些感觉,现在我真的拥有一台PlayStation了,我朝思暮想的东西到手了。
跨进小院,已经是掌灯时分,小木桌上的蜡烛下面凝结着一大块烛泪,PS的包装盒放在蜡烛旁边,就像鞭炮厂那些幸福美满合家团圆的广告。去年我们家的收成应该还算过得去,门口那一袋过了冬的苹果便是在水果集市上卖剩下来的,多半生了虫子,又皱了皮。承包小果园挣到的几钱银子是老爸临别前最后的消费,妈妈要我读书,不做农务,余下她自己一人,今年便不能再打果园的主意。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眼下还没有什么计划……但是妈妈说,如果我能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哥,你回来啦,吃苹果吗?”妹妹不知从哪里挑到一个饱满的大红苹果。
“我不吃苹果。你看看我借来了什么?”
“嗯?”妹妹把头探向我手里提的袋子。
“PS!”
“什么?”
“哼。你等着看吧——咦?电呢?”
“桥西在修房子呢。你忘了吗?咱家要停电三天呐。”
“三天?岂有此理!”
我没有再多说废话,竟自开始寻找木梯。从邻居家里偷电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我有的是经验和手段。当木梯架到墙角的时候,妹妹便已经看出了我的诡计,于是从床下拿取来了接线板。
“哥,你不怕张姨回来骂你吗?”
“她要不嫌累,我这边反正无所谓。”
“那要是她一直骂你呢?像上次……”
“小华,你知道为什么我老说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吗?”
“嗯……不知道。”妹妹吸吮着小拇指说。
“因为你小时候不喜欢说话。”
“讨厌!”
220伏10安50赫兹的交流电通过张姨家里新装上的断电保护器传递到了我的接线板上,14寸的黑白电视机立即开始工作。变压器将转换为110伏的电压送入PlayStation主机内部,影音输出被接入制式转换器,通过一根RF射频线连接到了电视机背面的天线盒子里。
索尼电脑娱乐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上。
“可惜不是彩色的。”我说。
“这……这是不是……”
“不错!这个便是那天我带你去蓝帝家里看到的那台被称为PlayStation的游戏机。”
“可是……”
“可什么是,我把它……借到啦。”
“啊……是吗?”妹妹惊喜地问。
“终于可以在家里玩到《最终幻想Ⅶ》了……梦想突然成真,小华,你说是不是?”
妹妹呆呆地望着电视,过了一阵,突然吐出一口苹果。
“呀!有虫子,真是的……”
“虫子也有生命啊,你咬死了人家……”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我进门时看到的红苹果被放到了我的书包旁边,妹妹手里拿着一只瘪了半边的黄香蕉苹果,另一面还留着一排牙印,一只果虫已经爬到了苹果皮上。
“这个……是什么游戏啊?”妹妹转身扔掉烂苹果。
“《星之海洋》。艾尼克斯出品。”我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经典RPG。”
“男主角真好看。”
“比起我呢?”
“你呀?你又不是画的人。”
“你看,能不能打败昂翼天使,这是个智力问题,光有等级是不行的,那些人只会练级,不掌握打法,肯定没戏。你懂吗?”
“我不懂。”
“没关系。我马上就让你懂。”
即使是黑白的画面,游戏的魅力丝毫未减。我接着拷贝来的记忆,同昂翼天使交战,一直玩到妈妈从地里回来,妹妹就坐在一旁静静观赏。
“妈,我借来的游戏机……”
“嗯。”
“妈,小华说家里的小米没有了……”
“嗯……咳……晚上我去买。”
“我跟你一起去吧。等我一会儿存个档。”
“你啊……快去读书吧,7月就考试了……咳……你又偷张姨的电,晚上看她不骂死你……咳……小华,你去把柴拣进来。”
“妈妈,你看哥哥借来的游戏机!”
“咳……咳……女孩子家懂什么……快去拣柴……”
妹妹欲言又止,起身去了柴房。
烧热的水中给妈妈添进几片菜叶和几团肉馅,不久便煮成一锅丸子汤,汤和集市上买来的馍馍一同上了桌。我按下暂停,把PS手柄扔到一旁,搬了小凳坐到桌边。
“小煜,你妹妹这些日子才有了月事,应该……咳……多补补身子吧,你就少吃几个丸子……咳……”
“妈——你……”妹妹立刻羞红了脸,这个时候她的脸蛋看起来少了几分苍白。
“啊?是吗?有这种事。小华……你总算长大啦。”我说着,一面挑了几个大的肉丸子放进妹妹碗里,“等哥哥给你找个好人家,哈哈。”
妹妹垂下头,妈妈笑着站起来去灶上补火了。
“哥,你还没有打败那个什么天使啊?”妹妹岔开话题。
“啊……那个啊,要打败昂翼天使,需要的是高等级,像我这样只有智力,懂得打法,还是不够的。我拷来的记忆只有200级……”
我大侃一通之后,发现妹妹又把肉丸放回我的碗里。
“你7月就高考啦,多吃点肉吧!”妹妹说。
“不至于,小华……”
“快吃啊!妈妈来啦。”
“你马上给我拿回去,不然晚上别想看我玩……”
“好好好……那我再吃一个吧。”妹妹把筷子伸向我的碗。
“小华!好啦……咳……你哥哥就快要考试了……你就给他留两个吧!”妈妈正好进来。
“嗯,好啊。”妹妹爽快地答应。
“妈……”
“快吃吧。”妈妈打断我。
吃过饭之后,我便随妈妈一起去买粮。经我一番指点,妹妹自己在家里看了不少游戏的CG片头,比如NAMCO的《刀魂》,KONAMI的足球,还有SCEI的《龙骑士传说》。晚上被张姨找到方法断电之前,我又拿着拷贝自游戏厅老板的记忆向妹妹演示了《CHRONO CROSS》、《生化危机II》和《最终幻想VII》的片段游戏,一些场面让妹妹感动不已,又或者打动她的是这份不应该属于我们的娱乐体验。张姨隔着小院子怪腔怪调地谩骂,我听着收音机看游戏攻略本,妹妹忍着笑,妈妈戴着花镜缝衣服,谁都不搭理张姨,她不久便感到无趣,只骂了一个多小时就住口了。
PS主机和游戏一共花费了一千五百大元,等我回到学校,剩下的钱便开始请客吃喝。
有一回在宿舍里喝酒,班长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把妹妹给卖了,不然何以得来这么多闲钱。那天大家都喝得晕头转向,任我百般辩解,他们始终咬定我贩卖人口,非要到我家里去看看才放心。于是我们一帮哥们儿坐着三轮摩托车从学校一路赶到家里,吐得一塌糊涂,妹妹和妈妈花费了半个晚上才把人家的摩托车洗干净。
班长拉着妹妹的手说:“你哥哥……真是个……饭桶……你……还是……给我当……妹妹……吧。”
我看到妈妈摇了摇头,随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妈妈去干活儿,妹妹自己熬了茶叶鸡蛋羹端来给我们喝,班长把嘴巴凑到妹妹耳边说:“周华啊,你哥真的是个混蛋。我替你揍他一顿好吗?”
我猜班长是故意放大嗓门儿让我们都听到的,我还没来得及发怒,妹妹已经被这句话吓着了,她的手一抖,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鸡蛋羹洒了一地。
大家都愣了几秒,妹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转过头看看我,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我的面前。
我拍拍妹妹的肩膀,跟她说班长疯了,然后嘱咐她先出去一下。
妹妹委屈地走出房间,我们一群哥们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以平常惯用的猥琐姿势伸懒腰,几个人大呼小叫,说脑袋疼。
“班长,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靠在墙上,虚弱无力地问。
“周煜啊,我的好哥们儿,你看看你家里什么样子,你不读书也罢了,你挥霍什么啊?你那台PS到底哪里来的?你就……”
“你说这些有用吗?你要觉得有用,你接着说,我不拦着你,你可以去跟我妹妹揭发我的PS是自己买的不是借的。”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学习,为什么胡闹?”
“我已经这样了。物理老师不是说,我就像七十岁的老头子,物理知识就像十七岁的小姑娘,反正我都不行了,已经不行了,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大家怎么看都无所谓,他不是点名说哪些同学有动能,哪些同学有势能,周煜同学是无能……”
“张廉宝那是放屁!”班长急了,脖子上的筋都凸了起来。印象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听到他直呼老师姓名。
“你不尊敬老师。”我用食指指着班长的鼻子说。
“好吧。当我没说。”
班长泄了气,他站在床上活动腰身,突然朝我挺起屁股。
“周煜,你看我的屁股怎么样,圆吗?”
“挺圆的。”我说。
大家都笑起来,班长拍着自己的臀部说:“别羡慕,这都是我爹给打出来的,我初中也不爱学习。周煜,你爹要是在啊……”
“我爹不打我,他专打我妹妹。”我说着起身下了床。
“那是什么爹啊,难怪有你这样的儿子。”
随后妹妹进屋来清扫了洒在地上的瓷碗碎片和鸡蛋羹,我和一群兄弟有说有笑回到了学校。
吃得愈饱,喝得愈足,玩得愈开心,我就愈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离高等学府的大门更远了一点。等我发现到我和大学之间的距离早已变成一个不可更改的物理常量的时候,已经是7月4日了。
妹妹也在我的教导下玩通了《潜龙谍影》和随后买到的《最终幻想VIII》,经过我的专业煽情讲解,这两个游戏骗到她不少泪水。我发现妹妹是一个很容易被单纯的故事打动的女孩,这个发现让我有点心疼她,我不想看到她每天洗衣做饭打水扫地,我希望自己干这些事情,让她去读书,学点知识,离开村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嫁一个知书达理的好男人,但我知道这是个无法实现的希望。
5日晚上,妈妈去集市上做工,牛司令便来和我同床共寝,预备第二天共赴战场。
从皇后乡的小村到南召县城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但考生们大多不求早起,前些年有学生在高考那天早上因为交通堵塞耽误了毕生大事,结果又复读了一年。到了我们这一届,学校干脆在考点附近预定了收费低廉的旅店铺位,要求大家提6日必须赶到,复习一日,借宿一夜。
“最近报纸上在骂电子游戏是电子海洛因,你看到了吗?”牛司令丝毫不提高考这种断肠愁事,一坐下便直抒胸怀,“原来,咱们一直在吸毒。”
“拜托,我哪里来的报纸看。”我说。
“那你认为他们的比喻够不够毒辣?”
“我只知道《最终幻想IX》马上就要发售了,我一定要玩。一定要玩。Affirmatively,这个单词最近刚背会。”
“我来找你玩啊!”牛司令双目放光。
“好。其实他们骂的没错,”我说,“游戏是海洛因,我们是中毒了。但不玩游戏,和老刘他们玩台球也一样,没区别。对我们这些废物来说,什么都是海洛因。”
“你是废物,我可不是。我会泡妞的,你泡不到。”
“胡扯,本少爷压根儿就没打算泡。”我坐直了身子。
“你压根儿就泡不到。”牛司令睁大了眼睛。
“好吧。我确实泡不到,我也不操那些闲心,耽误事。”
“耽误什么事儿啊?也没见你学习啊……”牛司令拍拍我的脑袋说,“玩游戏比搞女人舒服吗?”
“你早晚有一天要栽到女人手里,”我架开牛司令的胳膊,“我玩TV GAME,轻松自在。”
“那我心甘情愿栽到女人手里。哥们儿我心甘情愿。”
“那你就等着倒大霉吧,女人是祸水。”
“你胡说!”妹妹走进屋来,立即开始指责我的不是。
“你懂什么!我的观点是有智力的人才能理解的。”
叭!牛司令拍死了落在他腿上的一只蚊子。
“咱家的蚊香还有吗?”我问妹妹。
“有啊,就在你的书架上面。”
我把手伸向头顶的书架,摸了半晌,搬开两本武侠小说,只找到一圈蚊香。
“算了,只剩一片了,你拿去用吧。”我对妹妹说。
“哼!你知道我不会拿去用,还这样说。快点上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早呢。”
“哈哈哈……”牛司令摇头大笑,妹妹转身出去了。
我抓抓脑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圈蚊香。
“如果我有这么好的妹妹啊……”牛司令感慨道。
“那便如何?”我问。
“那……我也还是一个鸟样……”牛司令在我身边躺下去。
我顺手熄了灯,也躺下来。
“后天的考试怎么办呢?”他突然问。
“你说的莫非是高考?”
“废话!”
“让教育部尽情地考我们吧。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不怕考试。读了书的人才怕考试。”
叭!邻屋传来妹妹拍蚊子的声音。
“周煜,我觉得,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当了你的妹妹,真是可怜。”
“还将就吧。”
“我说周煜,你算是个男人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算男人?我凭什么不算男人?”
“你自己用蚊香,有蚊子咬你妹妹……”
“那个动作叫叮,不叫咬。你是说……要我把蚊香拿去给她用吧?办不到的。我太了解她了。”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被牛司令挖苦却让我感觉很不爽。于是约摸妹妹睡着的时候,我便跨过鼾声如雷的牛司令,轻手轻脚拿起地上燃着的蚊香送到了妹妹的屋里……
“啊呀呀——”牛司令的尖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亮了。
牛司令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我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看去,原来他踩到了蚊香的硬铁皮支架。
“蠢材!!!你想害我吗?怎么把蚊香放到床边?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是何必呢?你放到凳子上面不好吗?疼死我了……”
我望着地下散落成灰的Dreamcast标志和插在牛司令脚上的铁皮支架,就知道妹妹夜里又把蚊香拿了回来。
“呀!真对不起,是……是我放在那儿的……”妹妹挑开门帘,咬着嘴唇说,“我没想到……”
“小华……你……你……唉!罢了,罢了。帮我拿点卫生纸过来吧。”牛司令把支架尖从脚上拔下来,伤口里渗出一些血滴。
妹妹看得身体一颤,赶忙放下门帘,按照牛司令的吩咐取纸去了。
“周老爷子,我看你妹妹可能也是用不着蚊香。”牛司令按住脚底的伤口,龇牙咧嘴地说。
“为什么?”
“你看咱们学校里的妞,皮肤好,蚊子喜欢叮,一下就能插进去,省劲儿。你妹妹呢,我觉得吧,蚊子叮她一口要做的功好像不是吸到的血所能补偿的,蚊子也不傻啊——啊——疼啊,疼啊,你放手,周老爷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啊……救命啊……我错了……我嘴贱……哎呀……哎呀呀呀……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我收回捏在牛司令肋骨上的手,妹妹正好拿了一卷卫生纸走进屋,她帮着牛司令将脚包扎好,牛司令忙不迭地道谢,一面还大夸妹妹聪明伶俐。
早餐居然是两个荷包蛋,而且是每人两个——当然不包括妹妹。打点行装之后,牛司令便一瘸一拐地同我一起上路。妹妹一直远远跟在后面。我们爬上通往南召县的汽车,她在远处的土路上傻傻地向我挥了挥手。
为了节省资金用来购买游戏,我和牛司令在南召县的旅店里跟老师们一起睡了大通铺。7日清晨,月亮下去了,太阳升起来,我们走出旅店,走向沙场。
考点定在县一中。县一中的门外聚集着各种学生的娘和爹,他们拉着娃儿和闺女的手问长问短,千叮咛万嘱托。在家长们中间零散地分布着一些卖冰棍和矿泉水的推车,车主们用草帽扇风,呼呼喘气,挤眉弄眼,巴不得天气再热一些,巴不得所有的爹娘都给娃娃买冷饮。我走过一个推车前面,听到班长在背后喊我。
“周煜。”
“怎么?”
“你妈。”
“你妈!”
“你娘。”
“你娘!奶奶的……”
“唉,周煜,我不是骂你的娘,我是说,你的娘来了,就在你后面,你回头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矿泉水,半信半疑地向后转身,看到妈妈从一辆中巴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棉垫子。
我知道,我的妈妈像那些打算在考场门外翘首期盼的爹娘们一样,也想来看看儿子的高考,但却舍不得住宿的钱,只好起了大早,摸到村口,搭中巴车赶来。
妈妈下了车,东张西望,我迎了上去。
“妈,你咋来了,我不是说不用来嘛,小华呢?”
“小华在家呢。我带了棉垫给你,你那痔疮……”
“妈……”我从妈妈的手里接过了棉垫子。
我要给妈妈买瓶水,她执意不要,只让我专心考试,考完多喝点绿豆汤。几句话说完,妈妈又挤上回程的中巴,在车里朝我拍手,要我把垫子里的棉花弄匀了再坐。
结果是,我的屁股并没有得到妈妈带来的棉垫子的照顾。因为主考官不允许把棉垫带进考场,我来不及把它送回旅店,就扔在考场外,等我交了卷子出来,绵垫已经不翼而飞了……
当天的语文和化学考下来,我的命运便已然确定。我不会有大学生活了。
未来怎么办?这问题我答不上来。但好消息接着就来报到:物理考试一结束,就听到有同伴说《最终幻想IX》已经发售了,也就是说盗版已经来到了南召县的游戏机房。
“听那些臭知识分子去倡导什么知识产权吧,我呸!穷人哪儿买得起正版啊!”牛司令说。
有道是天塌下来有铃木裕在撑着,还怕什么呢,我和牛司令只用了一瞬间便花掉20元从游戏铺里买到了一套盗版的《最终幻想IX》。
“周大人!我求求你了,你真打算回去了吗?明天还有英语没考呢!”
“还考个屁啊,能考上吗?除非倒数后两名以外的学生都死掉。”我抱怨道。
“可是……”牛司令开始动摇。
“好,我问你,甲、乙是周期表中同一主族的两种元素,如果甲的原子序数为x,那么乙的原子序数不可能是多少?”
“不可能是多少?你问我不可能是多少?”
“对。”
“不可能是cos(pi/2)。”
“去死!我是问你当时选的什么,你选的不是C吗?我也选了C。然而,据可靠消息,正确答案是B:是x+4。”
“你怎么知道?”牛司令脸色泛绿。
“班长告诉我的。”我说,“你错了,我也错了。整张化学试卷,这是咱俩唯一可以指望拿分的命根了吧。现在,咱们完了。”
牛司令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随后我们取了书包,一同走向车站。
4个小时之后,月亮已经挂上了天空。
“没关系,”我说,“考不上大学可以读自考嘛。好啦,别难过啦!”
妹妹把头埋进我的胸膛。
“嗨,小华,你哥哥自己都不当回事儿,你又何苦……”
“你给我闭嘴。”我转过头恐吓牛司令。
“……”
“小华,好啦,快别伤心了,咱们来看看《FFⅨ》吧。”
我抱着妹妹哄了一阵,便要她一起观赏刚刚买到的大作。
华丽的开场音乐响起,妹妹便从我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瞧。我有预感她一定会非常喜爱这一代最终幻想——虽然8代没有像7那样博得她的称赞。
随后我们开始四处寻找攻略,终于从乡里的网吧下载到一份剧情介绍。
打通这个游戏的时刻,就是我正式决定要去北京读自考的那天晚上,我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也许以后有机会带妈妈和妹妹离开农村。
妈妈千辛万苦,赔着老脸借遍了七大姑八大姨,凑出3500元学费,有一回我看到妈妈差一点就给三姨跪下。
“啧啧,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快别来这个……”
“那……妹子你就行行好……”
“喂喂……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们没有吗?”三姨夫终于忍不住从屋子里走出来,将手中的茶壶放到冰箱上,歪着脑袋说,“我们没有多余的钱,你叫我拿什么借你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呢?”
“我……”
“你这个人怎么还不死心,你快算了吧。”三姨夫向妈妈拱起双手,“算我求你,快走快走快走……”
“二姐,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三姨也为难地说。不过妈妈转身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背着丈夫偷偷施舍了300元钱。
后来,隔壁的张姨捐献了500元给妈妈,她说她自己的儿子太不争气,而我呢,她觉得我挺聪明的——不然怎么会偷电呢——所以她支持我去城里读书。
“你这个小毛贼,看看你妈妈多不容易,你妹妹为了你读书打小儿干活儿,你就会玩游戏机,大学也考不上,这叫个啥子?自考?中。自考就自考吧,好歹是高等教育,出去了可要用心学啊。”张姨用她古怪的新野腔调对我说。
然而这离民办高校的要求还差1000元。妹妹把平时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零钱全盘托出,一分一角地查到了200元,于是我们都开始打PlayStation的主意。
“虽然是借的,”我解释道,“蓝帝其实也不打算要我还了。”
“真的吗……可是……”
“没关系。咱们就去卖了它吧。反正《FFIX》咱俩都通关啦!其实呢……就差下个月的《DQVII》了。”
“那……那好吧。”
“小华,”我看着妹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带给你更好玩的游戏吧。”
“那……你说话要算数啊!”
“当然。明年我带你去蓝帝那里玩《FFX》。”
“10代?有10代吗?”
“明年铁定会出,不过是会出在PS2上面吧,那种超级游戏机只有蓝帝才买得起。”我说。
我带着妹妹专程跑到南阳去卖掉那台9001型的PS。老板说机器已经不成样子,而且激光头又面得无以言表,最多给500元。
“大爷,我几个月前才在你这里买的机器,是1200元。按照RPG游戏里的折价规律,怎么也得给600元吧?”
“500。不卖就算了。现在PS2都出了,谁还跟PS玩命。”
“可是,大爷,我们……”
“这样吧,算上所有游戏和配件,550。不能再高了。”
“哥,就这样吧,剩下的钱回去咱们再想办法,你别跟他争啦!”
“唉……那好吧。”我向老板让了步。
天色已晚,我和妹妹改乘火车回家,在车上我们把卖得的550元数了好几遍。
“你想什么呢?”我看到妹妹正在出神。
“嗯……没什么,剩下的250元怎么办呢?我……”
“呵呵……我……去找……蓝帝借吧。”
“你……你刚刚卖了……卖了人家的PS,还要……”
“放心,他会借给我钱。”
“你……还是算了吧,我想想办法,你什么时候走呢?”
“下个月21号。”
“嗯……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凑齐。”
“不用你操心,我就不信我借不到250块钱。你别瞎忙了。”
我搂起妹妹,一直到火车开进了云阳车站,车厢摇摇摆摆,我昏昏欲睡,没有感觉到炎热,倒是妹妹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我又是各种安慰。
快要开学的时候,5000元终于凑齐。我向蓝帝借到了500元,临走时给妈妈留下了200元。
那天晚上10点,我们来到火车站,南阳开往北京西的196次列车还没有进站。我拎起行李掂了掂重量,妈妈的眼圈也红了。
“多吃点饭,看看你瘦的,要照顾好自己,好好读书。”妈妈说。话音一落,她就拿出了手帕。
“考不上大学就别上嘛!”随同来送行的三姨夫终于忍不住开口,“借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能还得清?读什么自费……嘿……”
“哥哥将来肯定能还上你们的钱,就算哥哥不能,我也能!”
“小华,别顶撞三姨夫!”妈妈的手帕从脸上拿下来,顺便训斥了妹妹一句。
记得上次看到妈妈垂泪是在爸爸消失了三天之后,她明白爸爸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我知道妈妈一定还背着我哭过,但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什么。
妹妹闭上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拉起我走到一边。
“哥哥,我……”妹妹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肯说出来。
“怎么了?”
她突然扑到我的怀里哭了起来。
“小华……你别哭,我命大着呢,出去上学而已,不会有事。过年放了假我就会回来看你。好啦,快别哭……看看三姨夫在笑话咱们……”
“哥……”妹妹哽咽着说,“我……你……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哈哈,放心吧,”我拍着妹妹的背说,“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放心,你老哥我吃不了亏。”
“哥……你……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女朋友呢?”
“女……女……朋友……”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你们班那个姓王的姐姐吗?牛大哥说你连跟人家讲的勇气也没有,活该你找不到女朋友……”妹妹顽皮起来。
“勇气?呵呵,我缺的可不光是勇气……”
我对帅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我也完全不懂得爱护女孩,以为所有的男孩子在对异性的吸引力方面都是一样的,在情场叱咤风云的牛司令只是运气好,后来知道没这么简单。
火车的鸣笛声打断了我和妹妹的说笑,妹妹把一个纸包塞进我的手里,嘱咐我一定要等到开车才能看。我笑着答应了。
火车启动的时候,站台的灯光好像突然黯淡了一下。开车铃一响,妈妈便隔着车窗指向我的背包,要我记得里面放着一瓶水,口渴时便取出来喝。妹妹消瘦的脸上挂着泪珠,不停地向我挥手。
“早点回来啊。”
从她的口型我读出了这句话。这也是我的记忆中妹妹最后一次站在我面前说话。
到了今天,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闭上眼,好像脚下开始震动,我又回到了火车上。
纸包里面是500元钱,看到那些钱我的心头就一阵刺痛。不安的感觉陪伴着我到了北京,来到北航自考班。
高中时我从来没有把落后当作一件事情来对待,我一直用灰溜溜的心理自慰,跟在优等生的屁股后面溜达,可是作为自考生来到大学校园之后,我突然开始憎恨自己的无知和无能。我发现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学习呢,也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做,游戏带给我的快乐在慢慢变弱。
我开始学习了。几个月的我时间里,我从书本上学到了总线结构,虚拟内存,DMA传输,中断响应……我开始了解收音机里面用到的74LS138集成译码器电路,开始向专业的程序员们学习书写便于阅读和维护的C语言代码。
我从宿舍的老兄们那里学会了操作WINDOWS NT,学会使用OFFICE和FLASH,正当我开始注意到OOP的优点,准备研究C++的时候,小舅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
……
“周煜吗?”
“是我,小舅……”
“我日你大爷!”
“什么?”
“我说我日你大爷。听清楚没有?周煜,我日你大爷!”
“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个杂种。”
“我吗?”
“对。你给我重复一遍。你说:‘我是个杂种。’”
“好吧,我是。”我说,“出了什么事呢?”
“我问你。那2000块钱你弄到那里去了?”
“什么2000块钱?”
“你装什么蒜?就是小华给你的2000块钱!”
“花了。”我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是个杂种吗?”
“你他妈的……你知道不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
“我……好像……不太知道。”
“混蛋!你怎么就给花了?我真想抽你两耳光。”小舅喊了起来,声音很大,寝室里的老兄们都转过头来。
“我……”
“那两千块钱本来是小华她做手术用的!”
“什么?手术?什么手术?”我大吃一惊,“那个……钱不是……小华说是你留给我的啊。”
“放屁!你……你……老子脑壳儿进水了也不会留钱给你这个废物。”小舅居然哽咽起来,“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小华生下来就是溶血性贫血,打小儿她就面黄肌瘦,你就看不出来你妹妹不正常?去年冬天她……已经病得很重,我带她检查的时候她已经是心脏功能不全,你不记得在她家干活儿的时候昏倒过几次?说到干活儿我就来气……你一个小伙子你就……唉……小华的病一直瞒着你?对,应该的,你这个窝囊废物,告诉你也没用。我留下钱……就是给她做脾切除手术用的,我当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可能留得不够,你妈也是糊涂,居然就说算了……要不是当时我急着要去办你舅母的户口……嗨!周煜啊周煜,你叫我怎么骂你好?你要是我儿子,我现在就劈了你……”
听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真的被奥丁的斩铁剑劈了一下,浑身一颤,抬起头望去,脑袋顶上还没显示出“DEATH”字样,但我已经无法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我想自己的身体应该斜着断为两片,错开,然后变红,变透明,从画面上淡出,刚好还能听到主角们战斗胜利音乐开头的一秒。
“……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从恍惚中醒过来听到小舅一句话的后半段。
“我……”
“嗨,别说那么多了,小华前两天手术感染,今天早上下了病危通知。我看……我……你……你你……快给我滚回来吧。”
嘀……嘀……
电话被挂了。
“怎么回事呢?”同舍的老兄们问。
“小舅说我……说……我是个……我是个……杂种……你们……你们以为呢?”
“我们认为不错。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我居然……做出……那样的事来……我……”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啊?你强奸野生动物?”
“我……”我抬起头,正好迎上兄弟们关怀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我魂不守舍,晃晃悠悠的开始收拾行装。
一个月以前参加学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患有遗传性球形红细胞增多症,虽然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应该去就医,而且最好通知家人也检查一下。据说这种病在严重的时候可能引发心肾衰竭,我当时一笑了之,我觉得上天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堆积太多的不幸,因为我已经有各种生理缺陷了。没想到,妹妹承受着更多病痛。
我从北航东南门坐375到西直门,然后再换乘地铁来到北京站。钻进火车,我搓着手告别了冰冷的北京城。
14个小时之后,火车停在熟悉的云阳站,我扛着包裹走下车来。没有人接站,入冬的寒风吹得我直发毛。按照小舅先前的指点,我来到了乡镇卫生所。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输液器的滑轮调节得还算合适,正好每分钟六十滴。
我静静地等待着妹妹苏醒过来。
也许妈妈刚刚来过,病床边的小柜子上摆放着一些水果和发蔫的西红柿。
妹妹的脸色白得可怕,她瘦弱的手臂上缠着一段松弛的白色纱布,下面插着输液器的针头。
我轻轻放下行李,为她盖紧了被子,这样一点响动便惊醒了她。
“哥哥……哥哥……是你吗?你……真的回来啦?”妹妹睁开眼看到我,想要坐起身。
“别动,别动,你别动,我回来啦。”我用双手按下妹妹的肩膀,示意她躺好。
“哥,我真想你……”
“我也是。小华……八月底你还好好的呢,你还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小华……”
“哥……我也不想生病啊……”妹妹望着我说,“哥,你比以前瘦了。”
“你还……小华,我都没脸回来……你干嘛要瞒着我……那个……那些钱……”
“别说那些啦!”
“可是……”
“哥……其实……你还记得卖掉PS回来,在火车上我……哭过吗?”
“记得。”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拿钱买了游戏机……”
“呃……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咱俩去南阳卖掉游戏机那天……你跟老板砍价的时候说漏了嘴呀。”
“……”
“哥……”她的嗓子有点沙哑。
“嗯。我在这儿。”我握住妹妹的手,“你……你……你……妈妈呢?”
“妈妈也病了……她在小舅那里……她还……”
“好了,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吧,”我打断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水晶玻璃制成的磨砂透明的小玩偶在她眼前摇晃,“喏,这个是《最终幻想IX》里面的杰坦,这个呢,是《莎木》的女主角玲莎花,嗯,你还没有玩过Dreamcast上面的游戏吧……这两个小人儿是我们同学从香港带来的。喜欢吗?”
“喜欢。”妹妹清瘦的脸蛋上现出缺乏生气的幸福的笑容,她伸出胳膊轻轻接过两个水晶玩偶,将它们紧贴在胸前,“真好看……哥,我……快死了……”
“胡说!快别说这种傻话,你怎么能……”
“你才说傻话,是医生告诉我的。”
“哪个医生这么没口德,简直是一派胡言……”
“好啦,你看……你……还是老样子……北京好玩吗?”
“北京?还可以吧,还行。其实哪儿都一样。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另一个地方更好玩。小华,你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我带你去北京看看。”
“是吗?什么时候啊……哥,我真不想离开你。”
“哎呀,你又说昏话,小华,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在手术感染都是可以治好的,现在有很先进的抗生素,医疗手段也很多……”
“哥,你真傻。”妹妹打断我的话,握紧我的手说,“我现在知道,我要是睡着了,可能就不会再醒了……”
“别瞎说……”
“我没瞎说……”
妹妹握着我的手稍稍放松了一点,我吓了一跳,赶忙寻找话题,却没有任何灵感。
“你……我……小华,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呢?”
“你忘了十一那天晚上……嗯……我打了电话给你。”
“十一?”
对……我记起来了,那天妹妹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
“有事吗?”我问。
“嗯……没……什么事……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呵呵,最近家里怎么样?”我眼前浮现出妹妹嘟起小嘴生气的样子。
“家里……都……很好,哥,你能不能提前回来啊?”
“要请假才可以。你急什么,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那……那时候,我就……”
“就什么?就嫁出去了吗?”我取笑道。
“讨厌!你……”
“家里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请几天假,不过我们自考生这个月末就要考试了……”
“那……那算了吧……哥,你努力读书就好了,我就等着你过年回来吧。”
“嗯,这就对了。到时候我带回去好东西给你。”
“说话要算数!”
“一定。”
“好吧,那……再见啦!”
“嗯。多帮妈妈干点活。妈妈身体很不好,我这里你不用担心。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
“好……好吧。我等着你啊。”妹妹说,
我挂掉电话,便继续和大家联机砍起《DIABLO II》来。
……
“就是那次电话吗?”
“对。”妹妹说,“9月……26号我就拿到了化验单,是一种什么血液病的晚期……我回到家里想了好久,以后那么多好玩的游戏我都玩不到了,我也不能跟你一起看到外面的世界了……我越想越难过,然后就哭了好长的时间……妈妈也劝不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哭也没有用,然后……然后……我就特别想你,想要你回来陪我待两天……给我讲游戏的故事……然后……我就跑去给你打电话啦。”
“是……是这样……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在红阳兵工厂。”
“是……是吗……”我咬破舌头,打了一个机灵。当妹妹抱病走过山间小道,在红阳厂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寻找电话亭的时候,我正在进入《DIABLO II》的ACT III。
“哥……”
“怎么啦?”
“我……有点……头晕。我……”
“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打点开水。”
“不——你别走,你陪我说话,我不喝水。”妹妹放开我的手臂,摸索着抓紧我的衣襟。
“还是喝点水吧,你……”
“哥,昨天晚上我做梦,就梦见我变成了《最终幻想IX》里的达佳公主,坐在飞空艇上,飞去北京……”
“为什么不是飞去日本?”我轻轻拍着妹妹,“你想嫁给那只猴子?”
“你胡说,杰坦才不是猴子。”
“那他怎么会有尾巴?”
“我……不知道。”妹妹紧紧攥着手中的水晶玩偶。
我曾经讲解过《最终幻想IX》的剧情给她听。我不懂日文,故事来源于网吧下载的攻略,不一定对。我突然想,杰坦的命运总比那个小小的黑魔法师Vivi好一些,Vivi的同类被库加制造出来,目的只有一个:用黑魔法杀人……有一天,本来没有思想的黑魔法师们突然在战场上醒来,眼前残忍的杀戮和遍野的尸首让他们感到凄凉和恐惧,于是这些黑魔法师们开始了逃亡,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建立了一个村落。杰坦带着公主和Vivi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村落时,魔法师们刚刚埋葬了一个死去的同伴——他们并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知道这个同伴突然不动了,他闭上眼,之后再也没有醒来,于是同伴们就按照人类的习俗埋葬了他。死去的黑魔法师有一个好朋友,同样对死亡一无所知,他幻想着被埋葬的同类有一天会从地下钻出来,洗去身上的尘土,重新开始呼吸……Vivi在这个村子里得知,黑魔法师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算起只有一年的生命,他开始追寻生命的意义,有时他也问自己:当我死去后会到哪里去呢?在故事的最后,不记得有没有Vivi找到自己的生活,杰坦倒是如愿得到了可爱的公主。
这个故事在妹妹的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估计远在东洋彼岸的史克威尔公司不会想到他们的游戏剧情曾经打动过中国乡村里一个本来不应该知道什么是电视游戏的女孩。
“最近的消息说,明年秋天发售《最终幻想X》。”
“是吗?可是我玩不到啦。”妹妹闭上眼睛说。
“你能玩到。”
“哥……咱们俩说不了几句话啦,你别骗我了……”
“行。我……到时候我替你玩吧。”我鼓起勇气说。
“嗯……明年冬天……你到我的坟头上来……一定要讲给我听啊!要不,到时候我托梦给你,你讲给我……”
“那你不如直接去找坂口博信呢。”
“不,我要你讲给我听……”
“好吧。”我说。
妹妹憧憬了一会儿,又昏迷过去。
我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口。夕阳把它的橙红色光芒撒进这间小小的病房,撒在妹妹枯瘦的身体上,撒在病床白色的褥单上和氧气瓶的压力表上。我看到窗外的老杨树不时摇落下几片枯叶,让风送往更高的天空,向接纳斜阳的小山谷飘去。
很多年以前的一个秋天,就在那个小山谷上,一片枯叶飘落在我手中的橘子上面。我吹跑枯叶,剥开橘子送给妹妹赔罪,可是她却扭开头不吃,我大怒,硬要塞给她吃,妈妈笑起来,爸爸也还在。那些日子还不赖,那时候我不会在意有没有一台PS。不知道从前那些日子如今到跑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为妹妹更换药水,顺手调快了点滴的速度。我想要问问妹妹会不会不舒服,可是看着她衰弱的样子,又不忍再逗她讲话。
到了晚上,医生进来告诉我,妹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这时候,妈妈因为肺病下不来床,又坚持不住院,正在小舅家里喝草药。
接下来的几天里,妹妹已经不能说话。她沉沉地睡去,有时也会醒来,便在迷迷糊糊中张一张口,像是要把梦中的情景分享给我听。我平静地守候在妹妹的身旁。我不知道为什么无限大的世界里容不下这样一个小小的灵魂,我不想失去妹妹。
腊月初九,下雪了。
妹妹终于没有支撑到她17岁的生日,没有看到今年冬天的初雪。
门外的水井辘轳泥瓦房,远处的田地果园小山丘,都被纯洁的白色覆盖。天黑了,天又亮了,我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被北风吹起一片片白雾,纷纷扬扬四散在空中,我感受不到世界的寒冷。
在我手中捏着几张妹妹卖血的回单。以前不知道,现在想起,有时候家里的油盐酱醋都会莫名其妙地多出那么一点点;有时候我会得到妹妹“积攒”下来的几块被我用来购买盗版光盘的零用钱;有时候我也会拿着那些钱购买一两本参考资料装装样子。
翻箱倒柜,妹妹为我花费的心血早已不见踪影——记得8月离家之前她还帮我卖掉了所有高三使用的书籍。现在我眼前只剩下一份南阳教研试卷,里面夹着一张划得不成样子的电脑光盘。看到这张CD-ROM,我便想到了头一次带妹妹去乡里玩电子游戏的那天。
妹妹见到的第一部电子游戏,是WIN95平台下的《阿猫阿狗》。
那天的游戏经历是妹妹第一次因为欢喜而落泪,她说自己想变成小猫或者小狗,过开心的生活……我不知道猫和狗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很快乐,也许妹妹只是像阿猫阿狗那样渺小和平凡,虽然阿猫阿狗的主人们往往更普通,更不值一提。
在我眼前有一张印刷着“阿猫阿狗”的游戏光盘,是随后从机厅里买到的。拿起这张光盘,我走出家门,掩上院口的柴扉。
妹妹的骨灰洒在村南口果林下面的荒山上。我把那张光盘插在雪地上。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对妹妹说什么。我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接受她不在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她。
我放声痛哭,没有人听见。我大喊,没有人回应。一切终于无法改变。
我提紧手里那包开给妈妈的中药,转过身,走回村子。
后记
2001年7月21日买到《最终幻想X》,我第一个找来的朋友是周煜。
我为周煜连接好PS2,把游戏放入光驱,他幸福的笑着。
几天后,《最终幻想X》片尾字幕结束,我的视线离开电视,发现周煜早已晕倒在椅子上……因为严重的溶血性贫血,这是他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晕倒。我把他送到医院,他没有再出来。
我和周煜,和牛司令都是故交,从小时候玩烟盒弹玻璃球,到前些年一起做软件。那一天周煜跑来找我,要我狠狠打他两个耳光,别问为什么。我跟他一起跑到医院,才知道原来周华身患绝症。当医生撤掉供氧装置,熄掉病房的灯,周煜一个人蹲下来,泣不成声。
两年以前,我是一个程序员,走出学校没几天,刚刚听说C#的传闻,每天都要写代码,准备考试认证。我不会写文章,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讲述我印象中的兄妹俩……周煜给我讲过很多细节,但我写得很狗血。两年以来,这篇文字被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没有满意过。
周煜病重时问我:要是有天堂,我妈和我妹,应该都在那儿了,我爸,估计玄,我怕我也不能去,我不怕死,我怕死了见不到她们,你看我能进天堂么?我说:我不知道。周煜说:你大爷的,你就说个“能去”不行么…… 我说:还有来生。他说:来生,怕不认识她们。
周煜自己临终时,我没在场,我不敢去看着他离开。我怕没有天堂,我怕没有来生。
以上算是后记。
栾东
二零零二年七月七日 初稿
于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二零零四年四月八日 得知周煜于三月三十一日病故,修订原文
于 深圳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