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东
2002年2月 原载《游戏机实用技术》2002年增刊
“九条。”
“红中。”
“三……”
“慢着您呐——我碰!”
“啧,下次早吭气,我都报了点数……咦?小兔崽子,你什么时候进屋的?”
“有一段时间了……爸,要不是我在这儿指点,陈叔叔也不会连赢这么多局……”
书包落地的声音响过之后,外面安静了大约两秒钟,我站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客厅门口。
从四方牌桌上升起的烟草气味和麻将气味,飘荡到给电灯泡烤焦的台灯罩周围,混合着过量的空气清新剂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
“你……还知道回家?”父亲手持一张三筒指着儿子教训道,“学校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妈的我……晚上再收拾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作业?整天就知道玩电子游戏!将来靠他妈什么争气?”
“争气……这问题……朕心里自然有数。”儿子泰然道。
“嘿——你还真幽默啊……”父亲一声冷哼,反手将三筒扣在桌面上,顺便就赏了儿子一记耳光,“你还敢在我面前贫嘴——听到没有?还不快进屋去学习!”
“哎……不要吓到孩子嘛,看看你真暴力,来,小洁乖,来笑一个……”那个姓陈的赌友忙打圆场,用他的肥手摸了摸小洁的脸。
儿子的脸蛋略微抽动了一下,在清晰的指印显现之前,他的眼圈已经先开始发红。
“老师来了么?”儿子看着父亲,撇了撇嘴,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废话。人家栾老师都等了半天了……”
“是么?怎么我没发现?”他朝书房的方向溜了两眼,正巧看到我张大了嘴愣在门口,随后便无奈地捡起书包走了过来。
“你……就是杨洁?”等他关上了门,我便试探着问,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正是寡人。”他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再把书包扔到床上,然后挤出一个笑脸,尴尬地说。
“你老爸很喜欢打麻将?”
“是啊,锻炼头脑,培养意志……麻将很有趣的。”
“嗯……我……做家教可有一段日子了,” 我看着杨洁,尽量保持诚恳的态度,“误把人家的儿子当成女儿是一种不幸,孩子的幽默感不被老爹理解也是一种不幸,其实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大家都习以为常——你不用难为情。”
“这个我知道。你经常给女孩子当家教么?”
“来这里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第一个呢,你老爸提到过‘我那个女儿’如何如何,我还以为是你,杨洁……嘿,你怎么会叫这样缺乏阳刚之气的名字?我看你不如重命名,叫杨刚。”
“那你得跟我爸商量。”
“你有姐姐或者是妹妹?”
“你这算什么?采访我吗?”
“呃……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爸爸的女儿需要数学辅导的话,我也很愿意效劳……现在咱们开始吧?”
“别急,”杨洁饶有兴趣地说,“当你发现我是个男生的时候,我还要告诉你我姐姐是数学教授的侄女,请问,现在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关系,是我命不好——你说你姐姐是谁的侄女?”
“是我三叔的侄女。”
“谢谢……而你三叔又是?”
“数学教授。”
“那他怎么不来给你辅导呢?”
“他说寡人无药可救了。”
“是吗?依微臣看却未必如此,”我认真地说,“要我从哪里开始给你补习呢?”
“数列吧,”杨洁淡淡地说,“嗯……怎么称呼您老人家呢?”
“不客气,叫我栾兄就可以了。”
“什么?您贵姓?”
“免贵姓栾。”
“什么?”
“栾。”
“卵?是卵子的卵么?这个姓氏真是够有魅力。”
“是吗?有魅力吗?不过我跟你说,你侮辱了我成绩也不见得会提高,你侮辱我没有用的。”
“好吧……对不起。栾兄。数列。开始吧。”
“从等差……”
“栾兄,其实卵子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细胞之一,你可能对此涉猎不深,所以才会认为我是在侮辱你吧?”
“我……我确实涉猎不深……我……对女生的身体也很着迷,只不过不像你那么具体。你现在对数列懂多少呢?基本概念、公式和课本上的习题都了解吗?”
“我鄙视概念,鄙视公式,鄙视课本上的习题。”
“哦。”我笑了,接着便从书报夹中取出一份自制的试卷递到杨洁眼前,“我看呢,不如你现在做一下这份考题,一共是十个题目,都是关于等差数列的。前三题是考察基本概念,按照你自己的理解去做;中间四题是常用公式和公式组合的应用,如果忘记了公式,试卷的背面有公式表;后面三题考察综合应用能力,要用到多种变换和分析推理。不会做的题目就空下来,我给你讲解清楚。”
“要我做这些垃圾试题?”杨洁不屑一顾地侧过脑袋,“哼,你一共准备了多少?都拿出来吧。为了一个月那两千六百块钱,你就这样残害祖国的青少年……值得吗?扪心自问,你不内疚吗?这样骗到的钱,你花起来心安理得吗?”
“你……你……杨洁,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为了钱才来这里给你做家教的。”
“那你为了什么?本以为我是女生,想来泡我?”
“泡你个头!还提这个……总之我……至少不完全是为了钱,我只是受人之托,想帮你用功读书,你小子……你既然不要我帮,那我也不会勉强你……”
“嗨!开个玩笑嘛,何必这么认真!”杨洁扮了一个妥协的鬼脸。
“言归正传,我从来不主张题海战术,今晚就做这十道题……不开玩笑,这十个题目就可以帮你学好等差数列,小祖宗。”
“呦,说得跟真的一样,有那么神吗?”
“拜托,你就把它做了吧,好吧?”我改用双手呈上试题。
杨洁皱了皱眉头,眯着眼睛接过试卷,大略扫了几眼。
“嗯……这些题目还说得过去,不会全是你自己编的吧?看来我要重新评价现代家庭教师的智商了……要朕做这个,咱们得先讲明条件。”
“好……你说,什么条件。”
“不管我做的成绩如何,你都不能告诉我爸爸。”
“呵呵……这个嘛,我晓得了。我也不是没读过高中,想当年咱俩彼此彼此。”
“哼!谁跟你彼此彼此。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你……”
杨洁不再罗嗦,打开抽屉拿出钢笔,转过太师椅将试题铺到写字台上面开始计算。
“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要草纸吗?我带来……”
“Shut up!”
我无语,从口袋里掏出Game Boy Advance ,插上《机器人大战A》的卡带,关掉声音凑到壁灯下面独自打发起时间来。
“呀!GBA!GBA!你有GBA!你怎么会有GBA 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洁回头看到我正在玩游戏机,便喜上眉梢地叫了出来,双目放出兴奋的光芒。
“嚷嚷什么?”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没什么,”杨洁大声回答,“栾老师在教我背单词呢——Game Boy Advance。”
父亲的声音不再响起。
“怎么不专心做题?你还认得这个东西吗?”我把视线从GBA拙劣的彩色液晶屏幕上转移到杨洁充盈着渴望的脸上。
“我……我……我可不可以拒绝回答这样带有侮辱性质的提问?”
“随便。”我说,“题做完了吗?”
“哼!什么狗屁题啊,这种小把戏也想难倒我……”
“你不要随便诋毁我的才华好不好?”
“你把GBA借给我玩,我就不诋毁你。”
“嗯……要借GBA也可以,但是咱们得先讲明条件。”
“什么?!你敢跟朕谈条件?也罢。快说快说。”
“我告诉你,你仔细检查一下写过的题目,如果能做对五道呢,我就把GBA借给你玩一个星期,好不好?”
“你说……什么?”杨洁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诱惑,“栾老师,您确定您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这个承诺的吗?”
“是的,我确定。”
“那如果寡人做对了全部的题目呢?”
“你……皇上,你确定你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提出这个问题的吗?”
“当然啦,你快回答寡人。” 杨洁激动极了,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如果你都做对了,那我就把GBA送给你,然后卷起行李走人。”
“栾兄……”
“嗯?”
“您何必这样做人呢?您不觉得您太厚道了吗?”
“什么太厚道?”
“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GBA呢?”
“买的。这个答案满意吗?”
“嗯。还……还可以。那……现在都有什么卡带啊?”
“《机器人大战A》,《皇家骑士团外传》,《黄金太阳英文版》。”
“真好。”杨洁幸福地笑了。
“是的,”我说,“告诉你,我还准备用你老爸月底付给我的薪水购买PS2呢,而且,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会要求加薪380元,这样就可以购买中文版的《ICO》了。”
“中文版的……《ICO》?”
“对。中文版的《ICO》。”
“呵呵……”杨洁低下头,似乎很难为情地笑了笑,“栾兄,有时候,自己说过的一些话,本来是打算自嘲一下,却通常会不幸言中……”
“什么话?”
“你刚才说,你命不好。”
“哦?我说过吗?”
杨洁垂下脑袋,探出左臂将桌上的试卷抓起来递到我的面前。
“我只希望你说话算数。”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说过的话,只要不注销,不切换用户,就会保持有效。”
“不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看到我准备接过试题,杨洁突然缩回了手,“可别真有鬼,我得检查一遍先。”
“这就对了,你已经开始有正常人的思维了。”
杨洁不动声色地来回扫视了几遍做过的题目,之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实在看不出你这些题目里有什么乾坤——交卷了!”
“你看你又诋毁我,”我接过试题,随即开始审查,“这些题目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撒谎的时候总是那么像真的,你一生下来就这样吗?你一直这样还泡不到马子吗?我看你适合做艺术家。”
“谢谢,我会考虑的。第一道题目做对啦!”
“这个我知道,你不如现在就把GBA给我。”
“嗯,你可以先拿去玩一会儿,别把我的记录覆盖了。”我一面批阅试题,一面将GBA递给了他。
“覆盖了也无所谓,它已经不属于你啦,从现在起,这台GBA姓杨……呀,怎么电源灯都变红了,该换电池了吧?”
“不用……还能玩一会儿。第二道题和第三道题都正确。”我头皮发麻地说。
“啧啧,你才打到第八话,笨哪,动き出す恶魔,要是选择仲间を信じてア-ガマにとどまゐ……看看你改造的废铁,你为什么这么笨呢?”
“我也不知道……嗯……很好……第四题正确。你的基础水平很不错啊。”
“你为什么要买GBA呢?你喜欢玩掌机游戏?”
“废话……第五题也正确,很好,你可以玩一个星期啦……唉!”
“嗨,说是一个星期,其实我也玩不了多久,这东西显示屏真是烂得可以,玩久了眼睛不瞎才怪,搞不懂任天堂为什么不加背光……”
“有背光会很费电的,第六题和第七题都……都……正确……”
“电重要还是眼睛重要?不成熟的产品就别发售嘛!”
“嗯……说得也是……嗯……第八题也正确。”
“你用原版的卡带吗?”
“不是……大地集团出品……第九题也对……哦……你是这样解的……”
“为什么不用正版?”
“买不起。”
“买不起是理由吗?”
“哎呀我用不用正版关你屁事……第十题……第十题……这……不可能的。”我缓缓放下试卷,呆看着杨洁说。
“嗯?什么不可能?有错题吗?有错题的确不可能,你最好多看几遍。我的推理你不一定都理解的。”
“不是……不是……我就不明白……你都会做了还请我来干什么?”
“请你来?我没有请你来啊?你随时可以走啊!”
“我……”
“如果你不想拿工资的话。”
“上帝啊……给点面子吧……”
“他不会给你面子的。我了解他。”
“那么……我想我也确实该走了……”
“急什么?再坐一会儿嘛,哦,你一定还有事吧?你还有事那就去办吧,不送啦……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两节电池……”
“我下……”
“五号电池,你知道的。”
“我下次……”
“要南孚的。”
“我还来个屁啊!就是有这种不负责任的老子,随便命名自己的儿子,加上你这个不露真相的数学尖子,你们两个人配合起来,这不是存心要整我吗?你说,是不是你们父子俩串通好了一起骗我的GBA?”
“哎……不是不是不是。栾兄,你误会了,我们可都是好人哪!”
“好人?你看看你长得……”
“嘘——小点声啊,给我爸听到咱俩就完啦!”
“哼!咱俩?是你自己吧?”
“好好好,就算是我自己,给个面子嘛,怎么说大家都是游戏迷呀!”
“唉……”我一声长叹,心如死灰地拎起书报夹,“喂,我真要走啦。你不送送我吗?”
“嗨,急什么,玩一会儿嘛,”杨洁放下GBA,拉着我在床头坐下,“我请你玩GBA好不好?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呢?”
“我不是有点后悔,我是非常后悔!”我没好气地说。
“其实呢,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很难过的,我也不想看到你这个狼狈样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谢谢——杨洁,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题目是你自己做的吗?”
“废话,不是我做的是谁做的?外面牌桌上那个陈宝贵?还高级知识分子呢,我看他连线性代数也不会。”
“你会?”
“废话。”
“我问你,{X+Y+2Z=0;X+2Y+Z=0;2X+Y+TZ=0}这个方程组存在基础解系,T的值是多少?”
“5。”他在纸上画了几秒便回答出来。
“已知x1=(1,2,3)T,x2=(4,5,6)T是3元非齐次线性方程组Ax=b的两个解向量,则对应齐次线性方程组Ax=0有一个非零解是什么?”
“(3,3,3)T或者它的非零倍数。”经过半分钟的口算,杨洁答道。
“你……你……你有没有搞错……这种题也能口算的?你……数学……学得这么好?”
“这不是学的,这是天才,你学不来的。”
“那……那你……那你……为什么要花钱请家教呢?”
“是我爸请的,他当然不晓得我的天才了!”
“那你让他晓得不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你懂什么!”
“为什么不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小子……好,你不说也罢,总之我要走了,现在我的GBA也被你弄到手,我出的题目也难不倒你,我对你们父子俩来说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把NGC也输给你……”
“咦?你还有NGC呢?”
“先说好,我不跟你打赌!”
“嗨!谁喜欢NGC啊,长得跟大电表似的,难看死了。要是PS2还差不多。你对电子游戏有研究吗?”
“一点点。”
“我可是专家。”杨洁骄傲地说,随即回手拉开了写字台下面的小书柜,“93年开始买的《FAMITSU》,94年开始买的《电子游戏软件》,98年开始买的《游戏机实用技术》,99年开始买的《游戏志》,2000年开始买的《PLAYSTATION MAGAZINE》……”
“打住打住……”我看着那满满的一柜子电子游戏书籍,“你……你连《FAMITSU》都买?读得懂吗?”
“基本能懂。”
“是吗……”我吃惊道,一面从那堆杂志中抽出一本94年的《电子游戏软件》翻了几页,上面报道了索尼即将推出32位元游戏主机PLAYSTATION,手柄插图的下面还印着一行字:键位都是用“□、○、△、╳”标明的,真想不出以后的攻略该如何写……
“想不想看看我翻译的FFX剧本呢?比那群没用的杂志编辑强多了。”
“你……翻译……FFX?”
“是啊!”杨洁从床上拎起书包,打开隔层,在里面取出了一份厚达一厘米的激光打印出的WORD稿件交给了我,“瞧瞧,我是懒得投稿。”
我接过稿件翻了几页,译文的文字表达非常清晰达意,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能理解的段落一样都被完美叙述出来,似乎真的要强过电玩杂志上的剧情攻略。
“你有PS2?”
“没。我在同学家里玩的。”
“你还真是……一个天才。”
“是的,事实就是这样。但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会在一定程度上玷污寡人的形象。”杨洁开心地说,“所以你出去不要乱讲。自己知道就好了。”
“怎么我没有发现北京还有你这样的天才儿童呢?”
“伯乐就是比较少啊……不过很遗憾,你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你别打击我了好不好?我一把年纪了,还没泡到马子……”
“嗯……没问题,你是大学生,长得又比我高,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高个子的,虽然你瘦了点,丑了点,傻了点,但是总会有女生的眼睛给松树叶子遮住的……”
“你……你……你再这样说我去告诉你爸……”
“别别别……你一定会找到女朋友的。”
“这是显然的事情。”
“是的。显然。”
“其实呢,我正在组织一些大学的同学们开发游戏,如果你愿意的话,放了假可以来参加。”我得意地说,满以为他会很高兴听到我的邀请。
“请我去?你每小时给我多少钱哪?”
“你……你说什么?你这小子……”
“哎……你激动什么,我一个小时的创意就可以让你们富起来,凭你们现在的本事,开发出的游戏也是垃圾。”
“是吗?何以见得呢?”
“就看你这个组织者还要出来给别人当家教,就知道你们一份游戏也没卖出去。”
“喂,你搞清楚再发言好不好?我们的游戏还没发售呢!”
“那就趁早收摊了事。”
“你……你再打击我们,我就……”
“嘘……轻声!别给我爸听到……”杨洁扁了扁嘴,“我问你,要是让你开发《勇者斗恶龙》第8代,你会怎么考虑?”
“《DQ8》?对于PS2来说,绝对要改良画质,战斗系统要进化到能看见自己的角色,音乐要好,菜单不能太简陋但是可以保持简洁的风格,如果《FF》的网络版取得了成功,我们也可以考虑向网络化发展……”
“嗨!你那都是些废话。我来告诉你几个创意。比如主角从一家民房的宝箱里面找到了一颗万年药草,比如龟龄集——《封神榜》你玩过吗?”
“FC版的?当然玩过啦!台湾全威资讯出品。”
“嗯,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见识。主角拿着龟龄集出门,碰到了老汉进屋,对话你怎么设计?”
“老汉说:‘伙计,龟龄集可以完全恢复法力和体力,如果你的机器上没有装金山游侠,最好不要浪费它……’”
“呸!中国就是有太多像你这样的白痴监制,电脑游戏才会垃圾辈出……”
“你……”
“告诉你,老汉可以说:‘咦?你随便进我的屋子做什么?你翻我的宝箱做什么?你偷走我的龟龄集做什么?你妈妈没有教导过你不要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吗?’‘那……那我给您放回去……’‘放回去?你没看到宝箱已经消失了吗?你怎么放回去?’‘那您让我怎么办呢?’‘怎么办?把女主角留给老子享用,别带走了!’”
“喂……你这个太过分了吧?勇者斗恶龙历来都是……”
“嗨!创新嘛,谁也没有规定所有的宝箱都必须是免费共享的啊……”
“倒也是……还有别的点子么?”
杨洁刚要开口,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不做声了。我看着他,他似乎在思考,一阵宁静过后,外面似乎已经没有了推长城的声音。
“糟糕,可能是我妈妈回来啦……唉……”
“是吗?那你叹什么气?你妈妈回来不好吗?”
“不是的……栾兄,你回去吧,这寡人的家事,你不必过问。记住下次把剩下那两盘卡带也给我拿来。”
“你要是有机会接触电脑的话,我有全部GBA游戏的rom文件,可以刻到一张光盘上面送给你。”
“你有模拟器?”
“VGBA。目前的版本是0.7。”
“那太好了,你给我刻一张吧,”杨洁又把手伸进书包,这回竟然掏出一张空白光盘,“你的刻录机是什么牌子的?”
“清华同方的。”
“CD-RW也能刻吗?”
“什么都能刻。”
“鞋垫也能刻吗?”
“鞋垫估计不行。”
“那就别吹牛。”说着他把那张惠普的CD-RW插进我的书报夹中。
“对不起,是我没讲清楚。”我说,“鞋垫不能刻。”
嘭!
一声突如其来巨响之后,书房的门被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给踹开。
通过走廊向外看,客厅里那群赌鬼已经消失不见;依旧缭绕的烟雾后面,黑色真皮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个沧桑的女性,看样子就是杨洁的妈妈。
从这里可以看到母亲在落泪,这样的场面让我这个没经历过婚姻的人立刻联想到电影电视里失败透顶婚姻变成了爱情最惨淡的归宿,悲剧的发生好像是熵的方向一样无法改变。
“爸。”杨洁看了看那只脚的主人,低下头轻声说。
“滚出来……栾老师,真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呃……我正有此意。你的儿子……”
“你快走吧……”杨洁冲我使了一个眼色,这个小小的动作还没完成,父亲便一把抓起儿子,把他拽到了客厅。
我披上外衣拿起书报夹,随后跟出了书房。一些空酒瓶子散乱地堆放在牌桌的背后,浑浑的酒气东飘西荡,无处隐蔽。
“臭婆娘!”父亲显然已经顾不得外人在场,气急败坏地喊起来,看样子是醉了酒又输了钱,“儿子我给你叫出来了,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我他妈的就砍死你!”
“爸……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妈妈……”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过后,儿子无奈地闭上了嘴。一线血丝从他的嘴角缓缓渗出,愈来愈明显。
“你说,昨天早上你给了你妈多少钱?”
“我不记得了……”
啪!
耳光的累积让儿子的脸庞红肿起来,母亲自顾伤心,欲言又止。
“两百块。”儿子咬牙说。
嘭!儿子被父亲一脚掀翻在地,当爹的立刻对这一脚表示出后悔的神色,但迟疑之后又迈向沙发上的母亲。
“哎……杨叔叔你……”
我想要冲上前阻拦,没想到杨洁反应更快,他从地上跃起来,又挡在父母之间。
“滚开!”父亲对儿子下令道。
“爸,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
“呸!你们娘儿俩一对撒谎尿屁,你他妈的更是个废物。我早说过,只要你考上重点高中,考上重点大学,也他妈的不用你考上,只要你用点脑子别他妈每次考试不及格,我他妈早就一脚把这个臭婆娘卷到楼下,带你去香港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争一点气?”
“什么叫争气?”儿子倔强地说,“在你心里,就是用考试分数来评价你的儿子吗?那几个红色数字就可以……”
啪!儿子的陈词被今晚的第五个耳光打断,血开始以恒定的流量地淌过儿子的下颚。
“小兔崽子,你他妈的从哪儿学来这么多屁话……”看看儿子,父亲扬起来的手又落下去,“滚滚滚,滚!滚!滚开!”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母亲扶着沙发站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小腹,“你再打他……你干脆打死我算了……小洁,你走开,咳……咳……你让他打死我……咳……”
“妈,”儿子回过头,“你快走!”
“臭婆娘,你给老子说,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我……我……都……花在了……孩子身上……我……要钱有什么用……咳……咳……”
“放你妈的屁!你他妈的不是赔钱出去搞破鞋?”
“你……”母亲脸色发白,一口气换不过来,停顿了几秒钟,“你胡说……什么……”
“妈的,我今天非砍死你,我叫你撒谎……”
“爸!”儿子喊道,“你砍吧!有种你就先砍死我,再跨过我的尸体砍死妈妈……妈,你快跑,去报案……”
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敞开的大门口跑去。
“滚——”父亲尽最大的音量对着儿子奋力怒吼,当真是平地惊雷,震得我一阵眩晕,看他夸张的动作,似乎这“滚”字的口型先声音一步到达我的四周,刹那间一切都变成了单色。
然而,儿子还是没动。
父亲气坏了,他不再废话,顺手抄起桌上的台灯砸向儿子。
“哎……杨叔叔……会出人命的,”我失声喊道,“有电哪!”
嘭!台灯罩还没来得及掉到地上,烧烫的灯泡便已经直撞到儿子的眼前爆炸,并且把儿子打倒在地上。
父亲显然没料到儿子竟然不躲开,他呆了几秒,接着红了眼,真的抬起腿跨过倒下的儿子,怪叫着冲出门追赶母亲去了。
“上帝啊,”我努力镇定了片刻,“您太不厚道了……”
我走到杨洁身边蹲下来,推了推他的“尸体”,没有响应。
“小洁!你不会真的死了吧?”我将手指探向他的鼻子,没有呼吸的迹象,也许是刚才灯头被电击到。玻璃的碎片嵌在他的眼眶和脸庞。
不会的。这不可能。这八成是急火攻心。我开始从看过的电影中搜索起死回生的画面。
周润发的和平饭店!对。
我劈劈啪啪地抽了杨洁几个耳光,打得满手是血,仍然不见他的呼吸。
“真见鬼。”我抱怨道,看来只能使用人工呼吸大法了。
唉,这小子要是女孩该多好……
我按照我知道的一点点急救常识,捏住杨洁的鼻子,口对口地向他嘴里呼气,再按照规定的节奏双掌交叉按压他的胸部。这样重复下去……
“咳……咳……”
“你……你……终于……开始……呼……吸了……”我筋疲力尽,翻身在杨洁旁边了躺下来,擦拭着嘴唇上的血迹,“我……至少……吻了你……一百次……”
缓和了一会儿,杨洁恢复了语言能力。
“嗯……我妈妈呢?”
“跑了。”
“那我爸呢?”
“你老爸……他那么坏……谁知道他哪里去了……刚才他拿台灯攻击你,你为什么不选择防御呢?他肯定以为你会挡一下。”
“我……活了这么大,我……福也享了,孽也造了,让他打死我吧……”杨洁伤心地说,“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郭老师的台词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有没有见过SCEI的那部策略游戏?封面是一个小孩的脸。”
“什么……哦……我当然玩过啦……只不过……通关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今天……标题能用到我……自己身上……”
“你还活着呢。”
“是的,我……知道。”
“那咱们还是起来吧。”我说着便爬起身,准备把他也扶起来。
“别动我!”
“怎么了?”
“我的……眼睛很疼……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也不敢眨眼……”
“很痛吗?”
“废话,我当然很痛啦!你看不出来朕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吗?你还不快叫救护车……是不是想要朕诛你九族……电话在冰箱上面。”
“哦。”
我拿起听筒,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号码。
“喂?”
“喂。”
“我这里有人受伤啊,派一辆救护车来好吗?我在……”
“喂。”
“喂?听到我说话吗?这里有人受伤……”
“喂。”
“喂?”
“嘀——嘀——嘀——”对方挂了电话。
“Shit……”
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合理应答,看到杨洁不住地流血,我想要扯一块布帮他包扎一下,又怕那样做会使他眼中的玻璃碎片刺得更深。
“可能是我家电话有问题……”
“不会吧……那咱们打车去医院?我还以为是急救中心现在越来越不惯着病人了。”
按照我的记忆,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北医三院,那里还有老同学的哥哥谭立明,他也经常跟我们一起玩游戏。
“嗯。等一下,现在我太疼了。”
“等一下你会更疼。要是不想变成瞎子最好现在就走。”
“啊?有那么严重吗……那好吧,你等等,让我……让朕鼓起勇气来……”
我轻轻扶起哼哼唧唧的杨洁,小心地走向大门口。
“这是……出门的路吗?”
“应该不会错吧……刚才我看到你父母都从这里跑出去的。”
“嗯……那就没错啦……你可别把GBA拿走啊,放在我这里吧,我很快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还要玩呢!”
“那当然,”我哭笑不得,“我当然不会拿走,它已经属于你了。”
“那张光盘也别刻废了,我就剩一张了……”杨洁因为疼痛而微微地颤抖着,“我好像听说……清华同方的刻录机……不怎么样呢?”
“还不错,我们都用它刻,很少出毛病……当心要下楼梯了……就是在WINDOWS XP里面,如果你在同一条IDE总线上安装双光驱,设置刻录机为主盘的话……往这边走,当心……超级解霸的默认播放会导致系统死机……最后一段楼梯……任务管理器也关闭不了那些冲突的进程……你冷吗?”
“嗯。刚才你怎么没想到问我?”
“我上去给你拿几件外衣啊?”
“不用了,你抱着我就好。赶紧找出租车吧……”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是男生。”我无奈地脱下自己的风衣给杨洁穿好,搂着他走出小区,来到了公路边上。
寒冷的冬天侵蚀着北京的夜晚,霓虹灯闪烁出七彩的光芒,公路上车来车往;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们即使是在一年里最后一个月的深夜,也有着忙不完的忙碌。
“有没有看到空车啊?”杨洁口中吹出的水汽飘散到空中。
“我正找呢——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这样子真是像极了柯镇恶——有车来了!”
看到我挥手,一辆富康慢下来停在我们面前。
我拉开后门,司机立刻注意到了杨洁的一脸血水。
“呦!我的妈啊,这是怎么了?”
“打架呗。”
“他……不会在我的车上出什么事吧?”
“我……死不了。”杨洁抗议道。
听到患者说出清晰地道的北京话,司机似乎放下心,立刻请我们上了车。
“北医三院。快一点。把空调打开。”
“好嘞。空调开着呢。”
车子启动了。宽阔的街道和繁华的夜景从两旁的车窗掠过,路边的照明灯和过往的车灯不时地把光线投到车内,在座位上和我们的身上打出一道道快速移动的光斑。杨洁受伤的眼睛有时会突然被照亮,让我不忍直视。
“让我……躺一会儿吧……坐着眼睛太疼。”杨洁沙哑地说。
“躺下会好一些吗?”
“唉……试试吧……”
我将杨洁放倒,让他的头枕到我的大腿上。
“好一些了吗?”
“现在还感觉不出来呢,现在还是那么疼。”
“我看还是坐着好。”
“不一定……算了……我不想再动了……你叫司机走平路不行吗?”
“现在就是在走平路啊……这里是北四环,快要上学院路了。”
“哦。”
杨洁不再做声,安静了片刻。
“栾……栾……”
“臣在。”
“你刚才……说……说朕……说朕像什么?”
“柯镇恶。你看过黄日华和翁美玲主演的《射雕英雄传》吗?”
“你……你才像……柯镇恶。”
“要不要找个人来评判一下?”
“你……你……唉……看来,命不好的……是……是朕。”杨洁咬着牙说,似乎每吐出一个字都忍受了极大的痛楚。
“对。”我握紧他的手,“不过我也一样。咱们彼此彼此。”
“你……胡说八道……谁跟你彼此彼此……你……呀呀……疼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最怕疼了……”杨洁哭了起来,眼泪混合着红色的血液不断从眼眶中淌下,划过脸蛋和耳朵,落在我的膝头。
“我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嘛,你忍一忍吧……现在最好不要哭……嗯?”
“不行……这么疼你叫我怎么忍?你……别……假慈悲了,这下我再也玩不到GBA啦……不行……太疼了……我受不了……你刚才干嘛要救醒我……你等着……等我好起来……我饶不了你……你……为什么要救醒我……你……这是……何苦呢……”
“如果我不救你的小命,等我自己临终的时候,我站到上帝面前,上帝问我,为什么眼看着他创造的天才离开这个世界却不设法相救,你叫我怎么回答他呢?”
“你……叫他……少来深沉……我爸整天……欺负我……就是……他的主意……哼……哼……疼死我了……”
“我知道你很疼……可是……”
“你知道个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痛苦……你老爸又没有拿台灯砸你……”
“是啊,我老爸不拿台灯砸我……喂……喂喂……杨洁……杨洁……”
不知为什么,杨洁又昏迷了过去。
“拜托,大哥,你开快点……”我向司机喊。
“这已经不慢了,你想出车祸啊?到时候你也伤成他那个样子。”
不一会儿,车子停在了北医三院的门口。
“十八块五。”
“不用找了。”我扔给司机一张二十元的票子,架起昏昏沉沉的杨洁冲向医院的急诊室。
“真幸运,是你值班。”我对谭立明说。
“大师!怎么啦?”谭立明褪下眼镜,从内屋走出来,“又欺负人家的黄花闺女啦?”
大师是我的外号,因为我泡不到马子还经常喜欢发表评价女人的言论。
“你……快给……看看吧。要花钱的话你先垫上,我就剩十块钱了。”
两个护士接过杨洁,扶他躺到病床上,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咦?你小子分辨性别的能力越来越差啦……这分明是个男生嘛!你——我日!”
一看到杨洁的插满了玻璃碎片的眼睛,谭立明立刻收起了笑脸,“怎么伤成这样子……哎呀……应该早点叫救护车……小赵,张宁,小李,你们送他去三楼的303手术室。小红,你跟大师登记一下,再打电话叫王主任来,大师我先主刀吧……快走!”
谭立明不再跟我搭讪,指挥护士们推着病床匆匆走出急诊室。医生的专业职能使他立即进入了状态。
“患者叫什么名字?”那个被称作小红的护士拿着笔问我。
“杨洁。纯洁的洁。”
“年龄?”
“18岁。”
“你是他的监护人吗?”
“嗯……我是他表哥。”
“你暂时负责他的医疗费用?”
“胡说!谭立明负责!我只有……十块钱了,好姐姐。”
护士笑了,随即又严肃起来,在单据上迅速地书写着什么。
“你真是杨洁的表哥吗?”
“我就是骗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改口。”
“那你的姓名呢?”
“我吗?杨过。”
护士抬眼看了看我,随即将单据调转过来,又把笔递给我,“在这里签字。”
我毫不犹豫,立即在她指定的地方签上了神雕侠的大名。
“有证件吗?”
“没带!”
护士耸耸肩,走了出去。急诊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往常我也来找过谭立明聊天,经验告诉我独自一人呆在急诊室这种地方是非常不明智的。于是我脱掉染上血迹的外衣,在水池中洗干净手和脸,便走出房间,开始在回廊里面溜达。
接近注射室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出现。
那不是杨冰吗?
我们的开发小组里,就是这个女生老爱跟我过不去,一段两千行的C++代码,她能给我指出两百处所谓“不够节约”的地方。她就是那种一定要把i=i+1写成i++的人,她最拿手的就是简化表达式,她非常了解单目运算优先于算术运算优先于移位运算优先于关系运算优先于位运算优先于逻辑运算……另外,对于C++而言,我讨厌指针,她喜欢指针。
老实说,就是她介绍我到杨效国那里去做家教的,我很怀疑她们之间有亲属关系,近两天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向我请假,怎么这么晚了她会出现在这里呢?
杨冰靠在墙上,在流泪,恢复了可怜的小女生的本色,平素四处炫耀的代码简化天赋此刻半点都显露不出。
“杨姑娘,幸会。”
她一愣,停了下来,这才认出是我,随即想要努力做出一个笑脸,却不太成功。
“怎么啦?医生虐待你?”
杨冰低下头不说话,脸蛋上残留的泪水滴落在浅黄色的毛衣上。
“嗯……我替你告发他们虐待少女吧?我认识这里的外科主任谭立明。”
“你……真是的……你有没有正经的时候啊?”她轻轻用沙哑的嗓音说。
“怎么啦?哪里难受?嗓子都哭哑了……坐下说吧。”
我来到杨冰身边,拉着她坐在墙边的长木椅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来这还要归功于你,要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家教……唉……先说你吧,干嘛哭得这么伤心?”
“你……我……我给你……介绍的家教……怎么啦?”
“热闹极了。”我说,“你先跟我说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是女生的系统核心秘密?”
“讨厌……”
“不是就说吧,你可是咱们小组的才女,哭坏了身子,是大家的损失。”
“其实……你去做家教的……就是我家。”杨冰咬着嘴唇说。
“啊?这个……果然……”
“你不会怪我骗了你这么长时间吧?其实我也……”
“杨洁……你是说……杨洁……是你弟弟?”
“嗯。”
“对,对,你叔叔不就是数学系的杨教授嘛……你叫杨冰,弟弟叫杨洁,冰清玉洁……嘿嘿……你倒是弄来一个好听的名字,那……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有多倒霉?”
“你听我说啊……”
“我觉得你应该先听我说……”
“不,你先听我说,我……我妈妈患了癌症……只有……弟弟一个人知道,我和爸爸都不知道……但是刚才……妈妈晕倒在居委会刘阿姨家里……刘阿姨把她送到这家医院,又打电话给我……我来到这里,医生告诉我,妈妈经常来买止痛药……可是她……已经是胃癌晚期了……弟弟看不惯爸爸挥霍钱财,就偷来爸爸的钱给妈妈买药,可是刘阿姨说,妈妈知道自己治不好啦,她又不让弟弟买药,把钱给我和弟弟买吃的……其实弟弟身体也不好,他得过乙肝,只是刚刚控制住……妈妈买来桂圆啦……无花果干……还有莲子什么的熬成汤给弟弟补身子……还有学习用具……我送给你的……彩色光盘盒就是妈妈买给我的……”
“是吗?”我心里一阵温暖,“那个光盘盒我非常喜欢,要是容量再大一点就更好了,本来我打算下个月拿它装PS2软件的。对了,接吻会传染乙肝吗?”
“你……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亲了你弟弟。一百多下呢。你不会为这个跟我闹别扭吧?”
“嗯?”杨冰忍俊不禁,“你干嘛要……亲他那么多次啊?”
“没办法,”我说,“我太喜欢他了。”
“就知道你没有正经的时候……其实爸爸妈妈早就拿到闹着要离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想把我判给妈妈,把弟弟判给爸爸。爸爸在香港认识一个……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嫌弟弟太笨,成不了大事,不想要他……爸爸又不愿意一个人走,这么多年……就这样维持下来……本来这样子生活着,爸爸和妈妈都开始和好了……可是爸爸那些赌友想要爸爸跟那个有钱的香港女人在一起,就骗爸爸……说什么妈妈又早就跟了别的男人……爸爸就听他们的话……上个星期,他把我和妈妈……从家里赶了出去……现在……”
“现在你住在哪里?”
“本来是跟妈妈住在大姨家的老房子里……”
“你不回家吗?”
“我当然想回家啦……可是……我回去看看弟弟……爸爸一开门就要骂我。”
“嗯,能想得到……”
“其实,说起来……要不是弟弟的成绩一直不好,这个家早就分开了,妈妈会带着我回山东老家,爸爸会带弟弟去香港……我们姐弟俩到哪一年才能再见面呢?可是现在,小洁他已经是高二了,如果再这个样子下去……他怎么能考上大学呢?我不想跟小洁分开,可是我也不想看着他平平庸庸过一辈子……我只是……想请你帮忙给他辅导功课……你们俩都那么聪明……都那么喜欢电子游戏……”
“你也知道杨洁喜欢电子游戏?”
“是啊……他也像你那样,总是给我演示好多的游戏节目。有时候,他借来的游戏机,爸爸和妈妈也会看到……像是PS上面的那个……什么古惑狼,有时候弟弟在玩,妈妈和爸爸一起包饺子,爸爸还看着屏幕指点弟弟……我也操作过跳长城那一关……”
“那是三代。”
“我看着爸妈被弟弟逗得开心的样子,好像他们还是相爱的……好像眼前的快乐不只是……唉,为什么我和弟弟总是这么倒霉呢?”
“你弟弟可比你倒霉多了。至少你长得那么漂亮,而且来到了北航,认识了像我这么有同情心的人。”
“你……你跟小洁一样,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哎……杨姑娘,你小看我们……”
“你除了会写傻瓜程序,还有什么本事?”
“多了多了,呵呵……有空一定露给你看——至少逗你开心不成问题,”我从书报夹中拿出那份让我丢掉GBA的试卷递给她,“来,把眼泪擦干先,我给你讲个笑话。我没带手绢,就用这个纸对付吧。”
“谢谢你。”杨冰居然当我是好心,看也不看便接过试卷擦拭脸上的泪痕。
“哎……慢……”
“怎么啦?”
杨冰脸上印出蓝色的钢笔墨渍,我趁她发愣的时机,夺过那张试卷,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我记得你平时智商不低呀!”
“你说什么啊?”
“我……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听好:
“台湾的一名光棍老兵新婚,洞房花烛夜里看到妻子卸装时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于是就问:‘老婆啊,现在咱们俩都结婚了,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大吧!’
“‘你不是说我看起来像20出头的丫头吗?’妻子答。
“‘可是……’老兵犹豫不决。
“‘好吧,我就告诉你实话,我今年三十八啦!’
“‘哦。’老兵多少有些失望,准备去抱起妻子,但走近一看却发现妻子的头发也有染过的痕迹。于是又问:‘那你的头发……’
“‘啊……这个……唉!算了,我就说实话吧,我今年哪,四十八岁啦!’妻子说,‘其实我骗你也是要你高兴啊!’
“老兵一想,可不是么。于是就转过身去朝外面走去。
“‘咦??你干什么去啊?’妻子问。
“‘我去把灯油收起来啊,免得晚上老鼠偷吃。’
“‘哈!哈!哈哈哈……老娘活了六十八岁,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老鼠偷吃灯油……’”
“哈哈……”杨冰听罢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短暂的兴奋过后,忧伤又爬上她的脸颊。
“你说……那个老兵……为什么想要……跟年轻的妻子结婚呢?”
“你是要问他们为什么结婚?”
“……嗯。”
“你是想知道他们结婚之后要做什么?”
“我没……”
“你是在问我这个问题吗?”
“你……讨厌!你别说啦……我不听了……”杨冰站起身来,“我……我要去看看妈妈。”
“那你不想……看看你弟弟么?”
“小洁?他也在这里?”
“嗯。”想到杨洁,我的心里也一阵难过。
“什么……小洁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啦?”
“他给父亲的台灯击中,现在……现在……正在楼上呢。”我含糊地说道。
“你……不是骗我的吧?”
“我倒是真想骗你。”
“那……他……他伤得严重吗?”
“不容乐观。看到我裤子上的血迹吗?就是你弟弟的。你可别胡思乱想。”
“真是的……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啊,还有心思给我讲笑话……”她一着急,泪水又夺眶而出。
“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是女孩子呢?如果你是男生的话,我一定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在这种鬼地方聊天,我绝对会直截了当的。”
“你……”杨冰气得直顿足,转过身向楼梯跑去。
“喂……杨洁在手术室里面呢,你现在上去也看不到他啊……”
杨冰没有回头,径自扶着把手走上了楼梯。快要上到二层的时候,她又转过头问我:“你告诉我,小洁在哪个房间?”
“303吧,也许是,哎……你等等……”
杨冰没有等我,独自跑上楼去了。
我摇摇头,也站起身走向楼梯,可是上到三楼的时候却没有再看到她。
303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向外望,漫漫的长夜笼罩着逐渐稀疏下来的车水马龙,脆弱的星光在静止的灯光中微微闪烁,街边耸立的高楼上偶有几家灯火独明。
半夜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们推着病床从里面出来,杨洁双眼缠着白色的纱布,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的姐姐仍然没有出现。
“来来来,你过来。”谭立明连衣服也没换,一摘下手套便拉着我站到了一边。
“怎么样?”
“你小子这次麻烦可大了。这孩子双目失明。”
“你……说……什么……”
“我尽了力。但是他伤得太深,视网膜和晶状体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又失血过多……”
“那……”
“没有挽回余地了,我懒得说那么多专业术语给你解释,总之你这回可赔大了,孩子的家长来了吗?”
“没。”
“那我先垫上手术费吧。你怎么办呢?这可不是一般的轻伤啊……人家绝对饶不了你,你……准备赔吧!”谭立明疲惫地说。
“这……这……”
“我歇会儿,你下来找我。”谭立明拍拍我的肩膀,摇着头下楼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手术室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
就这样了吗?
……
第二天,我给杨洁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却没有人接,打电话给医院,谭立明说杨洁病情稳定,我跟他解释了情况,请他先帮着照顾杨洁。隔天,我忙过小组的剧本测试,再去北医三院,谭立明说杨洁已经转院了,他父亲来探望时付清了欠款。
杨冰也没有再来到学校,我到她家里拜访的时候,那间房子已经是重门深锁。
如此过了数月,我接到杨冰的信,是从香港写来的。
她说母亲回了老家,留下书信让姐弟俩别担心;而父亲后来就决定带着他们姐弟俩一起离开北京奔赴香港,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手续。可是就在动身前,杨洁居然逃出医院,离家出走了。现在杨冰同父亲和新妈妈生活在一起,她说她很想念弟弟,问我能不能在北京帮忙打听弟弟的下落。
随后我也收到了杨洁的来信,是用古老的针式打印机基于横排点阵技术打印的,信纸上的墨汁还没全干,看得我一手黑。杨洁说,他现在正努力振作起来,就是什么也看不到非常烦恼。那个GBA他一直带在身边。
“……朕一切都好,不劳爱卿挂怀。等你们的什么工厂出了名,朕就去找你一起开发游戏。那张光盘你刻好了就自己留着玩吧,反正我要来也没有用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倒霉死了,有一回小便,我拉拉链的时候居然夹到……嗨……疼得我狂叫起来……任天堂的掌机真是不照顾残疾人哪!你不会还在为输掉它难过吧?
“等将来索尼出了掌机,我一定买一台送给你!希望索尼的掌机是用MD光盘做媒体,兼容MD播放功能,让朕这种瞎子至少能在上面欣赏FF12的音乐(我多希望能看到画面啊),任天堂的GAMECUBE对应GAMEBOY,微软的XBOX据说对应XBOY,那索尼的,一定会叫PLAYBOY吧……哈哈……现在我住在一个好朋友家里,不过不会太久。我的眼睛还没有拆线呢,到时候我一定要用全身麻醉,我最怕疼了。
“好啦,你一定有我姐姐的地址吧?你就转告她,说我也很想她,以后有一天,我会去香港找她。你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吗?我姐姐就不错。她长得那么漂亮,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温柔……只要你对她好(别抢她的巧克力,甚至还要给她买),别吓着她(像《寂静岭2》这种游戏绝对不能让她看到,除非你别有用心想吃姐姐的豆腐),还要经常感动她(其实随便找来哪部电影大片都能把她弄哭,《阿甘正传》百试不爽,她要不哭你可以打她),夸她聪明(其实她比我差远了,你出的那些数列的题她都不一定全会做);要是姐姐喜欢你的话,让她给你扫地做饭洗脚穿衣她一准儿都答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摆平我姐姐,反正她给我洗过脚——呀,对了,说了这么多,寡人都快忘了她现在是在香港,累死你也泡不到了——谁叫你从前不努力,活该。—P—。这个破打字机摆弄起来真麻烦,以后没事我就不给你写信了。别忘了我。杨洁。2002年2月16日。”
晚饭之后,我走出北航三食堂。夕阳西下,我横穿五道口,跨过马路走到学院路邮局,将手中的信放进了邮筒。
我什么也没有写,只是把弟弟打印的油墨纸寄给了姐姐。